卫离慌了,结结巴巴的摆手。
“学……学生自己想的,没人教……”
话音未落,司徒砚秋猛的坐直身子,一把抓起书案右上角那把戒尺,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啪!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
卫离吓的浑身一哆嗦,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伸手。”司徒砚秋的声音透着寒意。
卫离看着那把戒尺,脸色一白,他咬了咬牙,不敢抗拒,乖乖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司徒砚秋站起身,握着戒尺,手腕猛的一抖。
啪!
戒尺狠狠抽在卫离的手心上,一道红痕瞬间在掌心浮现,卫离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吭声。
司徒砚秋盯着卫离,声音里透着怒火。
“我怎么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东西!”
啪!第二下,精准的打在同一道红痕上,卫离的手猛的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南地生乱,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司徒砚秋将戒尺指着卫离的鼻子,“意味着刀兵相见,意味着流血漂橹!意味着那些种地的农夫会被强征,意味着无辜的百姓要家破人亡!”
司徒砚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功利的少年,眼神里满是失望。
“无论南地是否生乱,无论最后赢的是朝廷还是世家,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的百姓!”
司徒砚秋再次扬起戒尺。
啪!第三下。
卫离的手心已经肿的老高,隐隐渗出了血丝。
卫离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却倔强的没有掉眼泪。
“你如此好大喜功,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如何往上爬。”司徒砚秋将戒尺扔回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才学不输州署那些主事,觉得我没给你正经官职,你委屈,你是不是觉得,你入了州署,穿了几天干净衣裳,就跟外头那些百姓无关了?”
司徒砚秋目光沉静,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忘了,你卫离,也是从酉州广安县穷土窑里爬出来的寒门子弟!”
书房里,只剩下司徒砚秋严厉的训斥声和卫离粗重的呼吸声。
“读书人求功名没错,但你要记住,官是为百姓做的,不是为你自己做的,你刚才说这是个立功的机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机会,是拿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卫离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右手,被点破心思后的羞愧,让他骨子里的那股急躁消失殆尽,双膝一弯,直挺挺的跪在书案前。
“学生……知错了。”
司徒砚秋站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卫离,眼底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起来吧,自己一会儿去后院药房,找孙医师拿点消肿的药敷一下,莫要肿起来,耽误了活计。”
卫离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右手不自然的垂在身侧,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先生。”
他转身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小心的看着司徒砚秋。
“先生,学生记得,您之前跟学生提过,您有一位至交好友在景州当知府,如今朝廷要严查南地,景州就在南地,若是真的乱起来,您那位朋友……怕是日子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司徒砚秋去拿毛笔的手,僵在半空中。
司徒砚秋的目光越过卫离,看向了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快月余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司徒砚秋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与沉重,“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说罢,他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落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可那只手,却明显停顿了许久才落下。
卫离看出先生心中担忧,识趣的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合拢。
穿过抄手游廊,卫离快步来到了后院的药房。
六十多岁的孙医师正在药碾子里捣药,看见卫离进来,抬了抬眼皮。
“手怎么了?”
卫离把红肿渗血的右手伸过去。
孙医师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又被司徒知府打了?”
见卫离点头,孙医师笑了,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抹在卫离手心上。
药膏凉凉的,火辣辣的疼痛渐渐缓和。
“司徒知府打你,是为你好。”孙医师一边抹匀药膏一边慢悠悠的说,“你要是真不懂事,他早把你赶出州署了,哪还会费这个心拿戒尺教你规矩。”
卫离没接话,只是默默的任由着孙医师上药。
与此同时,前堂的书房内。
司徒砚秋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窗外有些昏暗的天色,从贴身的袖袋里,缓缓掏出了一封信。
那是澹台望上一次寄来的信,边角已经皱了,微微泛黄,但字迹依旧遒劲清晰,信上写着景州的情况,写着那里的百姓有多苦,写着世家如何欺压佃户。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砚秋,我在景州做的事情,或许微不足道,但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这里的百姓,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司徒砚秋看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旧长衫,在京城樊梁街边的面摊上,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念诗的清瘦书生,那个比自己还要固执的状元郎。
他把信叠好,重新放回袖子里,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州署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巷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照亮了青石板路。
市曹的公告栏前,依旧围着一些百姓,借着灯笼的光,反复看着那两张告示,有人叹气,有人沉默不语,担忧着未来的生计。
卫离站在州署大门外的石阶上,他抬起头,云层压的更低了,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街巷。
司徒砚秋在书房里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苦的,永远都是底层的百姓。”
卫离转过头,目光投向了遥远而漆黑的南方天空,声音很轻。
“南地……景州……澹台先生……这天下,真的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