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素来冷峻沉稳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另一副担架上的柳安同样双目紧闭。
他右肩的断箭尚未取出，只将露在外面的箭杆截短，又用厚布与布带牢牢固定。胸口与腰侧的数道刀伤也已经止血包扎，只是呼吸仍旧微弱而沉重。
柳含烟看到柳安的那一刻，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柳安伤得太重。
她甚至不敢在这时贸然靠近，唯恐耽搁救治。
她的目光在柳安紧闭的双眼与染血的布带上停留片刻，随即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带路。”
“先送西院。”
福伯连忙抬手擦去眼角，躬身应道：
“是。”
他迅速带着几名下人走在前方，将通往西院的道路彻底让开。
柳震天抬起手，正准备示意羽林卫将担架送入府中，长街两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铿锵——
五百名阎王殿将士同时抬起右拳，重重抵在胸甲之上。
砰！
下一刻，众人整齐俯身，单膝跪入积雪。
铿锵！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震落了肩头与兵刃上的积雪。
“我等恭迎少帅平安归来！”
五百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浑厚，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在寂静的长街上远远传开。
柳震天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是看了一眼跪满长街的五百名阎王殿将士，随即缓缓低下头，看向担架上的萧尘。
柳震天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知道这些将士已经在柳府外守了整整半日，也明白这一礼，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因此，他没有立刻催促，只是沉默地站在担架旁，等着萧尘回应。
那道震彻长街的声音落下时，担架上的萧尘缓缓睁开双眼。
他越过守在身侧的羽林卫，看向风雪中那一道道单膝跪地的披甲身影。
萧尘沉默片刻，艰难抬起右手，握拳抵在胸前。
“让弟兄们担心了。”
简短一句话，让北煜寒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萧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再次开口：
“都起来。”
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清晰坚定。
“是！”
五百名将士轰然领命，同时起身，整齐向两侧退开一步，为两副担架让出道路。
一道道泛红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萧尘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直到此时，柳震天才收回目光。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沉声下令：
“送入西院。”
“是！”
羽林卫同时抬稳两副担架，在御医的护送下，平稳而迅速地向府内走去。
柳震天亲自走在萧尘与柳安的担架之间，时刻留意着二人的情况。
萧灵儿先前始终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萧尘还活着。
只要人能够回来，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可当那副担架从风雪中来到眼前，当她真正看清萧尘苍白的脸，以及白布下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左臂时，所有强撑的冷静还是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夫君……”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骤然涌出。
萧尘循声望去。
看见站在风雪中的萧灵儿，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
他轻轻动了动尚能活动的右手。
萧灵儿快步来到担架旁，下意识想要碰他，却在看见他满身缠绕的布带后，硬生生僵住了手。
肩头有伤。
胸前有伤。
腰侧和双臂也都缠满布带。
她竟不知道自己还能碰他哪里。
萧尘看着她无措的模样，主动抬起右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萧灵儿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