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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息之后,山峰没动。林雄枫刚要开口,那山从底部开始,像被抽掉了脊梁似的,轰然塌下去。整座峰从半腰折断,上半截砸进地面,扬起漫天灰白的石粉。张山风收拳站直,指节上只沾了点灰。他偏头看林雄枫。林雄枫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喊出来:

“大师兄,你越来越强了!”

张山风笑了一下,右手握拳在胸口顶了顶。“还不够。”他说。风从石粉后面吹过来,把他声音拉得有点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太初的方向。那抹紫色已经很淡了,像一层被人反复擦洗过的旧颜料。他知道那东西还会再来。所以还不够。他得继续。他回头朝林雄枫招了招手:“走,我教你那招贴地突进。”林雄枫应了一声,小跑跟上。训练场的风把地上的石粉吹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细浪,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像踩在那浪头上,朝更深处去了。

华纪59年5月11日,清晨。

上国基地,第七修炼室。

林雄枫没去时间加速室。张山风跟他说过,他还没到用时间加速的时候。元婴以前,根基得靠自己在实时间里一息一息攒出来。他记着这话。所以这五日,他哪儿都没去,就泡在第七修炼室里。那地方比张山风常去的小,只有四丈见方,角落里一块半旧的青黑试灵石。灵石表面坑坑洼洼,都是他这几天用灵能爆破磨出来的。最深处一道裂口,像条半张的嘴。

他正在冲金丹巅峰。金丹九重到大圆满,只隔着一层极薄的膜。那膜像凝在水面上的油,看得见,摸不着。他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撞,撞了六次,没破。第七次时,他的至尊骨忽然跳了一下,像有根细弦在胸口最深处被人拨响。林雄枫没有急着追那声音。他蹲下来,把左脚的靴带重新系了一遍。带子已经系得很紧,但他还是松开,又拉紧。这个动作让他喘匀了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尊试灵石,石头在灵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在等他。

“再来。”他低声说。两个字在修炼室里没散开,像被墙吸了去。他站起来,左手攥了攥右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出拳。

这一拳没带太复杂的技巧。就是灵能爆破,极纯粹的一击。金白色的光球从他掌心涌出来,比昨天任何一次都更亮,更圆,像一颗被擦净了水汽的星。它脱手后只飞了半息,就撞在试灵石正中。轰的一声,整个修炼室都像被摇了一下。青黑色的石粉像浪一样从撞击处喷出来,扑了林雄枫满脸满身。他没躲。等石粉散开,他看见那试灵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上半截慢慢滑下去,像被人斜切了一刀。断面处还腾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焦香,像谁在火里烤热了铁。

林雄枫站在那儿,喘着气。他的右臂从头到尾都在打颤,像刚从冰水里拔出来。可他感觉不到太多疼。他只觉得丹田里那团气终于不再堵着了。金丹巅峰,通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像在皮肤下头镀了光。他慢慢把拳头松开,又握紧。这一次,指节的响声脆了许多。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不慢,像三块温热的石头依次落在地上。林雄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猛地转过身,正好看见张德华从半开的门外跨进来。张德华今天没穿劲装,只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极薄的深色外衫。他的头发束得比平时松,几缕散在额前,像刚从前线回来还没顾上修整。林雄枫下意识站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只手还在抖。他不想让师父看见。

“藏什么。”张德华扫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裂成两半的试灵石,眉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他走到那半块石头前,用脚尖轻轻一碰,石头晃了晃,倒下去,断口处又滚出几块碎渣。张德华哼了一声,像笑,又像没笑。

“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极轻的锤子,正正敲在林雄枫脑门上。林雄枫的耳朵都红了。他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下意识又攥了攥袖口。张德华看着他这个小动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到他那只还在发颤的手上。

“准备冲击元婴。”张德华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该吃饭了。林雄枫却像被人从平地里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半步。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元婴?我……能行吗?”林雄枫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怯,恨不得把舌头咬回去。

张德华没笑他。他伸手,把林雄枫头发上沾的石粉拍掉,动作不重,像拍一只刚从灰里钻出来的小狗。林雄枫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我说你行就行。”张德华说。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这五天把伤养好。月底,我带你去引元婴劫。”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林雄枫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手已经不抖了。掌心那层淡金色的光还在,像在说:你听见了。林雄枫慢慢笑起来,笑得又傻又亮。他抬头看那面被震裂的墙,又看看那块碎成两半的试灵石,忽然朝门外跑出去。

“师父!”他喊了一声。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回音。张德华早走远了。林雄枫不泄气。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双手攥成拳头,又用力往下一挥。他要去告诉张山风。他要去告诉林雄枫自己——不,他要去告诉谁呢?他忽然想到了师娘。他转身朝医疗中心跑去。晨光从走廊两侧的灵窗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匹刚学会撒蹄的小马,正朝更亮的地方跑。

华纪59年5月16日,清晨。

新居,东厢。

何天紫在晨光里睁开眼。床帐是浅青色的,被风掀起一角,像一片停在半空的水。她躺了一会儿,没急着起,只把右手从被中伸出来,慢慢张开,又缓缓握拢。指节还有些僵,像被冻久了的人重新找回力气。但灵气能走了。从丹田到指尖,那条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窄得随时会断。她试着把一股极细的灵能推出掌心。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里像一丝从指缝漏出来的热气。可它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散。何天紫盯着那点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掀被下床。脚掌踩在地上,凉意从灵木地板上渗进来,让她彻底醒了。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还是瘦,但两颊已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头发。左鬓那片霜白已经缩回去大半,发根到耳上都是新生的乌黑,只发尾还留着几寸旧白,像秋天没来得及化完的雪。她拿起梳子,极慢地梳过那些头发。一下,又一下。梳齿间带下几根枯白的断发,她没扔,只把它们绕成一束,别在镜旁。

门外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但何天紫听得出来。她放下梳子,偏过头。张德华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他明显刚换过衣服,玄色常服上还带着一点外头风里的凉气。他看她坐在妆台前,先没说话,只把碗放在桌角,然后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梳子。

“我自己能梳。”何天紫说。

“我手顺。”张德华说。他真的替她梳起来,动作极轻,像怕把那些新生的头发碰坏。梳了几下,他又说:“药放凉了。趁热喝。”何天紫在镜子里看他一眼,没再拦。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耳垂和后颈,不凉,带着点灵能微微的热。她半阖上眼,像被那点温度哄得有些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