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军饷,没有像样的甲胄,甚至吃不饱饭。他们凭着一口血气,跟着下官,用命去填,去挡,去抢回被掳的乡亲!那‘天雷’……不过是山中匠户鼓捣出的爆竹放大版,声响骇人,实则威力有限,用来惊吓马匹、虚张声势罢了!”
他猛地抬眼,直视王德安,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大人!下官知罪,罪在未经请示,擅动刀兵。可当时若有一丝犹豫,南溪便是血海一片!下官所练之兵,皆南溪子弟;所用之械,皆保家之物!战后所有缴获——蛮骑的刀枪、马匹、皮甲,甚至他们抢来的财物,下官已命人悉数清点造册,分文未动,正欲呈报州府,听凭大人发落处置!”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下官愿领一切罪责!只求大人,念在南溪数万口性命得以保全的份上,明察!”
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宴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陆怀瑾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德安看着跪伏在地的年轻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磕在地砖上、隐约渗出血丝的额头。
这番表演……或者说,这番半真半假的陈情,滴水不漏。
把私练兵马的重罪,瞬间扭转成了“逼不得已的救民壮举”。
把可能的把柄(兵甲、缴获),主动变成了一本等待上缴的“功劳簿”。
姿态放到了最低,理由站到了最高(保境安民),利益(缴获)双手奉上。
他还能说什么?
追究下去,就是不顾南溪百姓死活,是嫉贤妒能,是冷血酷吏!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致时,一阵环佩轻响。
云浅浅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陆怀瑾身侧,并未搀扶,只是对着王德安,盈盈一福。
她举起手中精致的白玉酒杯,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声音清越,打破沉寂:“刺史大人,小女子一介商贾,不懂军国大事,只知柴米油盐,知冷暖人情。”
她目光流转,扫过陆怀瑾磕在地上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陆怀瑾能察觉的心疼,但面上笑意不减。
“去岁蛮祸,我云家商队正行至南溪城外,若非夫君当机立断,率民死守,小女子与数千商队伙计,恐怕早已成了蛮人刀下冤魂,云家百年基业,亦将毁于一旦。”
她顿了顿,举杯向王德安,姿态谦卑而诚挚:“南溪能守住,商路能畅通,百姓能有今日这口安乐茶饭,皆因青州有大人您坐镇,威慑北疆,蛮族不敢倾力来犯,我夫君方有可乘之机,侥幸退敌。此恩此德,南溪上下,没齿难忘。小女子代南溪百姓,代我云家商行,敬大人一杯,谢大人庇佑之恩!”
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颇有其掌管商行时的飒爽。
好一个“救命之恩归刺史”。
好一个“侥幸退敌”。
夫妻俩一个跪地陈情,打悲情牌、忠诚牌;一个起身敬酒,打感恩牌、商业牌。
一个把罪过揽上身,把缴获和功劳往外推;一个把南溪的安稳,巧妙归结于刺史大人的“威慑”,给足了王德安面子和台阶。
把一场可能兴起大狱的“问罪”,硬生生扭转成了“上下一心,共御外侮,感念上恩”的忠义戏码。
陈言在王德安身后,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心中已是长叹。
好厉害的夫妻档,配合得天衣无缝,心思缜密至此,连他都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王德安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跪伏在地的陆怀瑾,看着笑语嫣然却绵里藏针的云浅浅,再想想校场上那沉默如铁的军阵,那惊天动地的轰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南溪之行,看到的、听到的,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
而他,似乎是被请来看戏,又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
拉拢?无从下手。
打压?证据不足,且后患无穷。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自己今天真的翻脸,明天这“刺史不顾百姓死活,逼反抗蛮功臣”的流言,恐怕就会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传遍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