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罗裙,外罩月白比甲,妆容淡雅,却难掩通身的雍容气度。
她先向王德安盈盈福礼,姿态无可挑剔。
“刺史大人安。”她声音温婉,却清晰,“妾身夫君方才所呈,乃南溪上下一片赤诚。然,钱财终有尽时,防患之策,方为长久。”
王德安目光微动,看向这个名声在外的云家女掌柜。
昨夜宴席,她敬酒那番话,已让他领教了其心思玲珑。
云浅浅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薄的文书,双手奉上:“大人,此乃妾身与南溪商会几位耆老商议后,草拟的一份《青溪商路协防暨军需供应契议》草案,请大人过目。”
陈言上前接过,呈给王德安。
王德安展开,目光扫过,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契议写得极其规范,条款分明。
核心就两条:其一,云家商行及南溪商会,愿以低于市价一成的固定价格,长期向青州府军供应顶级雪盐、上等竹纸,以及几种急需的药材。
其二,南溪县未来三年的地方商税、矿税,除依律上缴朝廷户部的定额之外,额外增收部分,愿抽其三成,作为“青溪联防护民基金”,由州府统一调拨,用于青州整体防务及赈济。
这笔钱,走州府私账,不经户部。
王德安的手指,在“额外增收部分抽三成”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不是一次性的买路钱。
这是持续流淌的活水,是直接灌入他王德安钱袋的稳定现金流!
雪盐、竹纸的独家低价供应,更能让他节省一大笔开支,甚至……做些别的文章。
更妙的是“由州府统一调拨”。
这意味着,陆怀瑾和云浅浅,主动把经济命脉的一部分,递到了他手里。
他们越能干,南溪越富庶,他王德安的收益就越高。
控制他们,多了一条沉甸甸、金灿灿的锁链。
陈言站在王德安侧后方,垂着眼,镜片后的目光在那份契议草案上停留了数息,心中已是了然。
高明。
以退为进,以利为锁。
陆怀瑾夫妇这是算准了大人的软肋,把可能招致猜忌的“富”,转化成了拉拢绑定大人的“利”。
从此,南溪再出格,大人恐怕都舍不得真下死手了。
王德安合上契议,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陆怀瑾平静的脸和云浅浅温婉的笑意之间来回扫视。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王德安放下茶碗,发出“嗒”一声轻响。
“云掌柜思虑周详,怀瑾有此贤内助,实乃幸事。”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温和了太多,“此议……于青州防务,于百姓民生,皆有裨益。细节之处,可与陈师爷细细商酌,若无大碍,本官……准了。”
陆怀瑾与云浅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成了。
“谢大人!”两人齐声道谢。
王德安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意,不再是昨夜那种皮笑肉不笑。
他走到书案后,沉吟片刻,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折纸。
“怀瑾抗蛮有功,保境安民,忠勇可嘉。南溪治下,百业初兴,民心安定。如此能吏,朝廷正当褒奖,以为楷模。”王德安一边自语般的念叨,一边提起笔,蘸饱了墨。
陈言会意,立刻上前研墨。
笔尖落下,王德安写得不快,但字迹沉稳有力。
奏折内容,完全是另一个口吻。
将陆怀瑾塑造成一个临危受命、智勇双全、爱民如子、清廉勤政的模范县令。
剿匪被描述为“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发展南溪被说成“因地制宜,教化有方”。
至于乡勇和那些“天雷”,被巧妙地表述为“为防蛮患再起,特编练保境团勇,习练御敌之术,皆为守土安民之需,未敢稍越雷池”。
最后,王德安“恳请”朝廷,念及南溪地处要冲,蛮患未绝,“恩准”该县保留并适当扩充乡勇规模,以固边圉,同时对陆怀瑾“酌情擢拔,以励忠能”。
写完,王德安吹干墨迹,自己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将奏折小心收好。
“怀瑾,”他转身,走到陆怀瑾面前,这次,是实实在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你在南溪,好生做。朝廷那边,自有本官为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