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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太后的自白(2 / 3)

他生下来很安静,不怎么哭。奶娘把他放在我怀里的时候,他睁开眼看我。那双眼睛竟然是深褐色的。深褐色,像暮春的泥土,像雨后的树皮,像很多年前朱雀街上的槐花落尽之后,有人低头看我的眼睛。

就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裂得毫无预兆。热的东西涌出来,涌到眼眶,涌到指尖,涌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喊停的地方。

我抱紧他,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襁褓里。襁褓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皇家的规制。我的眼泪洇在上面,把金龙的眼睛打湿了,看上去像是在替我哭。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地活。

我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大皇子娶了沈家女。这件事不需要我点头,我的父亲一手操办,从选人到定亲,连日子都是他挑的。没有人来问过我。我坐在坤宁宫里,听着外面的礼乐声,像听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二皇子来找我的时候,跪在我面前,不说话。我看着他,忽然就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瞬。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次女。从二品,清水衙门,没什么实权。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以为我要反对,急得要开口,被我抬手按住了。

我去求了皇帝。

那是我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难得你跟我开口,准了。

二皇子成婚那天,新娘子掀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真是好欢喜啊。

他看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看我的样子。

我想,也好。我这辈子没嫁给自己想嫁的人,但我最心爱的儿子,娶到了。

就算是了结我自己的心愿吧。这么说,你们是懂我的,对吧?

可后来我想,也许是我错了。

两个皇子都是嫡子。一个身后站着沈家,一个身后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我。

他为人正直,不像他哥哥那样偏激。可太正直的人,不知道世上有些事不是凭道理就能赢的。他不知道有些人为了那把椅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许是我的偏爱害了他。可我没有办法。人心是肉长的,捏不成一碗端平的水。

得立太子了。

是哪一年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年,弟弟沈仲衡已经接替父亲坐上了宰相的椅子,陆文昭也继承了安远侯的爵位。

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那天,皇帝召他入宫。我从偏殿经过,隔着十二扇屏风,看见了他的背影。他没有看见我。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问他,哪个皇子堪当大任。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二皇子。

那天,原来竟是诀别。

我的好大儿,轩辕宸昊。他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最喜欢的二儿子,还杀了我心里最爱的那个男人。

哈哈哈哈。

真是我的好大儿啊。

我去求他。我说,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他没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把他父皇坐过的椅子,说,母后,请回宫。

我站在那间殿里,头顶是金龙盘踞的藻井,脚下是冰凉的方砖。和我十六岁那年跪在父亲书房里的地砖一样凉。不同的是,那一次我跪了一夜,这一次我没有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