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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三本书(2 / 3)

九月中,谢明烛的第三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活法》。”萧烬说:“活法。”谢明烛说:“对。没有皇帝,没有鼎,没有烬矿。人怎么活。方法都在这本书里。”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活法”。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

十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麦茬地里,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渠面上。萧烬站在渠埠头,看着雨落在渠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纸。萧烬说:“伞破了。”谢明烛说:“还能用。”萧烬说:“换一把。”谢明烛说:“不换。这把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萧烬说:“去年买的,用一年了。”谢明烛说:“再用一年。”萧烬说:“用一辈子。”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她说:“一辈子很长。”萧烬说:“不长。跟种地一样。一年一年地种,就一辈子了。”谢明烛说:“那你种多少年。”萧烬说:“种到种不动为止。”谢明烛说:“种不动了怎么办。”萧烬说:“看别人种。”谢明烛说:“别人种不动了呢。”萧烬说:“还有别人。人死了,地还在。地还在,就有人种。”谢明烛说:“你信。”萧烬说:“信。”谢明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说:“烬。麦子快熟了。”萧烬说:“快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你母亲也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我还在。”萧烬说:“在。”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伞遮着两个人。雨落在伞上,沙沙地响。渠水在底下流,哗哗地响。麦田在雨里,绿着。绿着,就活着。

十月中,麦子熟了。这是西陵的第三季麦子。第一季五百亩,第二季八百亩,第三季一千二百亩。田地从城东一直开到城北,从渠边一直开到坡上。金黄的麦浪在秋阳里翻滚,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像一片金红色的海。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黄。他伸手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壳碎了,露出里面的麦粒。麦粒饱满,琥珀色的,咬一颗在嘴里,嘎嘣响,有股甜味。他把麦粒攥在手里,没舍得吃。谢明烛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拿着账本和炭条,走得比上个月慢了些。她站在萧烬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麦粒,说:“可以收了。”萧烬说:“再等两天。让麦粒再晒一晒。”谢明烛说:“再等两天,麦粒会掉。”萧烬说:“那就收。”谢明烛翻开账本,说:“今年要收的麦子比去年多。一千二百亩麦子,去年收八百石。今年至少一千二百石。加上豆子,总产比去年多五成。”萧烬说:“够吃多久。”谢明烛说:“吃到后年秋天。存一半,运走一半。烬京和河东都等着。”萧烬说:“那就收。”

收割从十月十八开始。西陵全城的人都下了田。男人割麦,女人捆麦,老人和孩子在后面拾掉在地里的麦穗。赵大带着从烬京来的几十个人割得最快。赵大光着膀子,镰刀挥得呼呼响,一垄地一眨眼的工夫就割完了。他割完自己那垄,又去帮旁边的人。半耳人推着一辆独轮车,把捆好的麦子往打谷场运。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马拉着石碾子在打谷场上转圈,把麦粒从穗上碾下来。萧烬在田里割了一整天,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脊背上结了一层盐霜。他割到太阳落山时,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刚剃了头。没割的地方还是金灿灿的,在晚风里晃。他抹了一把汗,把镰刀插进地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来。谢明烛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她在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萧烬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在手里,拍了拍脸。谢明烛说:“今天割了八十亩。”萧烬说:“明天再割八十亩。五天割完。”谢明烛说:“割完了,打谷场不够用。”萧烬说:“常平在扩打谷场。明天就好。”谢明烛说:“粮仓也不够。去年的仓只能装一千二百石,今年要多装八百石。”萧烬说:“那就再挖两个仓。常平画了图,在城墙根底下。”谢明烛说:“好。”

五天以后,麦子全割完了。打谷场上堆满了麦捆,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石碾子从早到晚在场上转,麦粒从穗上碾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老李头带着几个妇人用木锨把麦粒扬起来,风吹走麦壳,麦粒落下来,像一阵金色的雨。孩子们在场上跑来跑去,踩着麦粒玩。一个孩子抓了一把麦粒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浆。老李头骂他:“馋嘴!麦粒还没干透,吃了胀肚子!”孩子笑着跑开了。萧烬蹲在打谷场边,把扬净的麦粒装进麻袋。一袋装八十斤,他装了二十几袋。谢明烛在旁边记账。她说:“到今天为止,入仓八百石。还有四百石在场上。明天能装完。”萧烬说:“今年的麦子比去年沉。”谢明烛说:“地熟了,水够了,麦子就沉。”萧烬说:“明年再熟一点。”谢明烛说:“明年更沉。”萧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他说:“谢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你算过没有,今年收的麦子,够西陵吃多久。”谢明烛说:“算过。够吃两年。加上豆子和干菜,够三年。”萧烬说:“那明年再种多少。”谢明烛说:“再开八百亩。后年再开八百亩。五年之后,西陵的粮能养活整个烬京。”萧烬说:“那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