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之后,西陵开了庆功宴。说是宴,其实就是加菜。老李头杀了五只鸡,炖了一大锅。白烛会的妇人蒸了白面馒头,馒头又大又白,一个能顶两个糙米饭团。萧烬坐在讲堂里,和谢玄、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一起吃。谢明烛坐在他旁边。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鸡汤。萧烬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吃了。吃完宴,萧烬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分明。他站在树下,看着月亮。谢明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看什么。”萧烬说:“看月亮。”谢明烛说:“月亮怎么了。”萧烬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谢明烛说:“你以前不看月亮。”萧烬说:“以前没空。”谢明烛说:“现在有空了。”萧烬说:“对。现在有空了。”谢明烛说:“有空了想做什么。”萧烬说:“看月亮。看麦田。看你。”谢明烛说:“看我什么。”萧烬说:“看你站着。”谢明烛说:“站着有什么好看。”萧烬说:“你站着的时候,我觉得踏实。”谢明烛没说话。她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月光照着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谢明烛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
十一月,西陵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衫,背着一个包袱,从南边来的。他走到东门口,对守门的老鲁侄子说:“我找萧烬。”老鲁侄子说:“你叫什么。”年轻人说:“我叫陈渡。从南边来。我看了《新烬书》,想来看看西陵。”老鲁侄子说:“你等着。”他去找萧烬。萧烬正在铁匠铺里打锄头。他放下铁锤,走到东门口。陈渡看见他,行了个礼,说:“萧先生。”萧烬说:“叫我萧烬就行。”陈渡说:“我看了《新烬书》。我想来学。”萧烬说:“学什么。”陈渡说:“学打井。学修渠。学种地。学怎么在没有皇帝的地方活。”萧烬说:“你从南边来,南边没有皇帝?”陈渡说:“南边有。可南边的皇帝是假的。他自己封的。他收粮税,收烬捐,收人头税。收完了,什么也不做。南边的人跑了一半。我看了《新烬书》,知道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我就来了。”萧烬说:“你来了好。西陵缺人。”陈渡说:“缺什么人。”萧烬说:“缺会种地的,缺会打铁的,缺会修渠的,缺会教书的。你是什么人。”陈渡说:“我是个读书人。读了十几年书,没中举。可我会算账,会写字,会看地脉图。”萧烬说:“那你跟沈知秋去。他在烬京办学。你当先生。”陈渡说:“烬京远吗。”萧烬说:“不远。走渠,三天到。”陈渡说:“那我先去西陵看看。”萧烬说:“看。”
陈渡在西陵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田、渠、井、书院、铁匠铺、打谷场、粮仓。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他在田边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说:“好土。”他在渠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对着日头看。他说:“好水。”他在书院里听了半堂课。谢明烛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陈渡听完,说:“讲得比我好。”谢明烛说:“你讲什么。”陈渡说:“我讲四书五经。”谢明烛说:“四书五经也讲。可先讲地脉。没有地脉,就没有井。没有井,就没有水。没有水,就活不了。”陈渡说:“对。活不了,什么都讲不了。”他转身对萧烬说:“我留下来。我去烬京办学。教地脉,教修渠,教种地。也教四书五经。”萧烬说:“好。”
陈渡走的那天,萧烬送他到渠埠头。陈渡上了船,回头对萧烬说:“萧先生。我有个问题。”萧烬说:“问。”陈渡说:“你破了鼎,不觉得可惜吗。”萧烬说:“可惜什么。”陈渡说:“鼎在的时候,大烬朝是天下最大的国。鼎碎了,大烬朝就没了。”萧烬说:“大烬朝早就没了。从太祖铸鼎那天起,大烬朝就是饕餮的食槽。我们只是把食槽掀了。”陈渡说:“掀了食槽,人怎么活。”萧烬说:“种地。挖渠。打井。读书。活着。”陈渡说:“就这么简单。”萧烬说:“不简单。可做得到。”陈渡沉默了一息。他说:“我记住了。”他跳上船。船篙点水,船顺着通济渠往东去了。帆升起来,补丁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渠的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他看了书,来了西陵。看了西陵,去了烬京。看了烬京,他会回来。”谢明烛说:“回来做什么。”萧烬说:“回来教书。回来种地。回来活着。”谢明烛说:“像你一样。”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明烛说:“对。像他自己。”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茬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