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远星资本。
陆泽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来自对手方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法巴发来的。措辞相当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礼貌到有些刻意——他们表示,注意到市场秩序已经恢复,价格重新体现了公允价值,法巴愿意撤回此前提出的估值异议,并提议按当前市价,尽快完成那批商品期权的结算和交割。
底下那份是瑞银的。措辞比法巴还软,字里行间几乎写着"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赖账"。
再往下是德意志和巴克莱。口径大同小异,都是"愿意推进结算"。
陆泽把这几份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几天之前,这几家还在发那种援引市场中断条款、义正辞严主张"价格失真、暂缓结算"的函件。
当时他们怕的是什么,陆泽一清二楚——他们怕他在停盘那天的最低点结算。油价三十七,铜两千九,按那个价格算,他们要掏出的数字会让他们痛的夜不能寐。
而现在,交易所恢复了,油价从三十七回到了五十多,铜也反弹了一大截。
于是那几家的态度就调过来了。他们不再谈什么市场中断,改口说市场已经恢复、价格已经公允,希望赶紧结算。
理由很简单:他们其实没办法否定那些交易本身,而现在结,他们赔得少。再拖下去,他们没把握。
不过银行家就该这样。前几天喊暂缓是为了少赔,今天喊结算也是为了少赔。措辞可以随时翻转,算盘从头到尾没变过。
问题是,这个算盘,和他的算盘正好反着。
他伸手把那几份文件合上,摞在了桌角。
现在结算,对法巴划算。对他可不划算。
因为他知道现在这波反弹是假的。
十月、十一月,油价会跌回来,跌破三十七,然后在一个更低的位置上,趴成一个稳定的平台。
那才是这批期权真正的价值所在。
所以他一份都不会签。既然欧洲的银行之前觉得有异议,价格不合理,那就让他们面对合理的价格。
不过,光是"等",未免有点浪费。
他重新坐直了一些,把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页面调出来,看着屏幕上那几条大宗商品的走势线。
如果价格接下来会往更低走,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能不能让它跌得更深一点,跌得更快一点。
一般的交易员当然不会有这种操纵大宗商品走势的念头,可惜他不是一般的交易员。
他手里还有牌。那些行权价更低、还没到期的期权;那些赚回来还没派上用场的现金,可以在更深的位置上继续布局;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自己的名字。
这个月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市场当成信号。他发一封信,市场从悬崖上爬回来;他跟三家投行签一份协议,全华尔街疯了一个星期。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去砸盘。
他只需要让市场以为他看空,市场就会自己把价格砸下去。
陆泽在这个念头上思忖了一会儿。
这条路怎么走、什么时候走、用什么方式让那个信号"不经意地"漏出去,他还没想清楚。这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和一个恰当的由头。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急不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彭博终端左侧那条红色的滚动栏跳了一下。
陆泽的目光扫过去。
【法国总统萨科齐发表电视讲话:美国投机资本正利用不受监管的场外衍生品,系统性攻击欧洲银行体系,构成对欧洲金融主权的威胁。】
【萨科齐呼吁欧洲团结,建立统一的金融监管框架,并主张在重建全球金融秩序中提升欧洲话语权。】
陆泽把这两条扫了一遍。
然后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又开始了。
对萨科齐这个人,他没有任何研究的兴趣。这个国家的总统是那种一天不上电视就浑身难受的类型,精力过剩,极度自负,把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登上国际舞台的机会。
现在法国是欧盟轮值主席国,危机又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舞台,他不趁这个机会喊几句"重建全球金融秩序"、把自己包装成对抗美国霸权的欧洲领袖,那才叫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