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何成局就醒了。
苏晚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压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她的呼吸又轻又慢,像把整个基地的噪音都滤掉了。何成局没动,先听窗外。外面有哨声,三短一长,是夜间最后一班巡逻收队。远处传来卡车发动的闷响,像从地底滚过。
他轻轻把苏晚的手拿开。苏晚没睁眼,手指反扣住他的手腕,停了两秒,又松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何成局坐起来。小腹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没管,先下床穿衣。黑色长裤,深灰色短袖,套一件防割外套,脚上穿高帮军靴。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卷纱布,缠在小腿上,又缠在小臂上。末日的肌肉护具不如一层能擦掉丧尸涎水的纱布实在。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看他。
“你要裹到哪里?”她问。
何成局没回头:“裹到不让人第一眼看出我是空间系。”
苏晚“嗯”了一声。她下床,从床下勾出一件旧雨披,抖了抖,披在何成局肩上。雨披上有股潮味,但能遮住他后背的异能纹路。
“方晴在北门等。”苏晚说,“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还有大刘。大刘今天右脚比左脚重两成,可能膝盖又肿了。”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晚说:“哨响的时候。”
“听到别的没有?”
“有。”苏晚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刘惠珍还在仓库,赵雯在楼下点货。柳如烟在无线电室,一直没出来。余素汐和司姚姚往北门去了,司姚姚带了你的空间弹匣。孙宇在训练场,把一条假腿拆下来上油。林上尉不在宿舍。”
何成局系好雨披,走到苏晚身后,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透,基地里灰蓝一片,像泡在墨水底下的铁块。
“林上尉不在宿舍,在哪?”
“不知道。”苏晚说,“我感知不到他。可能出了基地,也可能在二号楼地下。地下我进不去,下面全是铁板和隔音层。”
何成局没再问。他打开空间,从里面拿出两个金属小瓶,递给苏晚一个:“口服晶核能碎片,提神的。半小时内听力和生物电感知会上一个台阶,但之后会头疼半天。要用的时候再用,别现在喝。”
苏晚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腥。”
“晶核泡盐水。”何成局说,“比直接咬好。”
他把自己的那瓶塞回口袋,又检查了一遍空间。第二层空间里,方晴需要的弩箭、燃料、药品、绳索都已在昨晚装好。第三层空间稳定,但边缘仍有细纹,像裂开又被冻住的冰。他没让任何人知道。
“走吧。”他打开门。
走廊里没人。应急灯还亮着,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苏晚跟在他身后,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何成局忽然想,如果以后他建立一个安全区,要把所有的走廊都铺上苏晚踩不响的这种材料。
北门外的空地上,人已经到齐了。
方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灰绿色作战服,短发用一根黑布条束在额前。她看见何成局,只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大刘靠在墙边,右膝上绑着一条黑色护膝,金属化的皮肤在晨光里发暗。余素汐和司姚姚站在一侧,母女俩都背着包,司姚姚腰间挂着一个改装弩,左右各插两个空间弹匣。孙宇坐在一个木箱上,旁边立着一根铁拐,左裤腿在膝盖以下空了一截。
何成局走过去,先看方晴:“人够吗?”
方晴说:“搜寻队我抽了四个,加上你带的,一共九个。北山口外已经有小股尸潮,再往里,情报断在七公里处。魏团长的地图只到那里。”
何成局点头。他看向孙宇:“你留在基地。”
孙宇抬头:“我还能走。”
“能走,但追不上队伍。”何成局说,“我要你在北门守接应。如果无线电断了,你负责把第二梯队拉上来。”
孙宇没再争。他慢慢站起来,撑着铁拐,说:“那你们别死在七公里外。死在里面,我接不了。”
何成局说:“我不死。”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北门外的旧公路走去。
何成局让苏晚走在前面。苏晚没回头,脚下忽然加快了几步,整个人像被风推着。方晴和大刘分左右拉开距离,形成前三角。余素汐和司姚姚居中。何成局最后,与前面隔着十米。
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
出了北门,路边的荒草已经齐腰高。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腐肉和湿灰的气味。苏晚走了一百来米,忽然停住,做了个蹲下的手势。所有人立刻压低了身子。
“前面有东西,三只,在右侧排水沟里。”苏晚低声说,“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丧尸。心跳没有,但肌肉还在抽动,有摩擦声。”
方晴问:“距离?”
“一百二十米。”苏晚说,“右前方,排水沟往北延伸。它们半身泡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像在等什么。”
方晴抽出匕首,朝大刘使了个眼色。大刘点点头,皮肤从手背开始变成铁灰色,一直蔓延到整条右臂。他的脚步重了,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印。
何成局从空间里抽出两个弩箭匣,抛给司姚姚:“先用这个,三只都归你。我要看你的准头。”
司姚姚没说话,单膝跪地,把弩架在左小臂上。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扳机。第一箭破空,她整个人跟着箭的方向偏了偏。
苏晚同时报数:“右一命中,颈侧。右二抬头,右三没动。”
司姚姚已经装好第二箭。空间弹匣自动上弦,箭尾轻轻一响。她瞄准,射出。第二箭从右二丧尸的左眼穿进去,带出一团黑血。
第三箭却偏了。
右三只露出半个脑袋,位置还在水沟里。司姚姚的箭擦着它的头骨钉进沟壁。它没死,反而从水里爬了出来,四肢着地,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浑身挂着烂布条和黑泥。
“让我来。”苏晚说。
何成局按住她:“省着你的感知。”
他抬手,空间裂缝无声地开在右三头顶。一道灰白色能量从空间里倾泻而下,像一桶看不见的水,砸在丧尸身上。那丧尸的动作突然慢下来,像被泡进胶水里。何成局在它慢下来的瞬间上前,用匕首从它后颈斜切进去,手腕一翻,整个颈椎断了。
他甩了甩匕首上的黑血,看向司姚姚:“前两箭很好。第三箭你被它旁边那片草叶子动了心神。”
司姚姚脸一红,低头说:“我看它头上沾了个人耳朵。”
何成局说:“那就先打掉那个耳朵。”
司姚姚没说话,把弩收好。余素汐在旁边轻轻拍了她一下,没出声。
方晴过来检查了那三只丧尸,说:“不是野尸,身上有编号,是浙江那边实验基地跑出来的。”
何成局蹲下来,把一具尸体的袖子挑开。果然,小臂内侧有褪色的数字,像烙上去的。他皱了皱眉:“浙江的实验体,跑到南京北山口来了。”
苏晚低声说:“它们在等水沟里的水漫上来。雨水一满,就会顺着水流钻过北门的排水口。”
方晴脸色一变:“北门排水口能过人?”
“不能过人。”苏晚说,“但丧尸被泡软了,能挤进去。”
何成局站起来,对余素汐说:“你能不能把水沟冻住?或者把水流改道?”
余素汐走到沟边,闭眼感知。她右手的指尖凝结出水珠,慢慢拉成一条极细的水线,探进沟里。过了片刻,她说:“水不深,但流动快。我可以把这一段水位抬起来,让它们泡不到。但顶多维持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够了。”何成局说,“我们先去七公里点,回来时再处理。”
余素汐点点头,双手合十,又缓缓拉开。一道水墙从沟里升起,把排水口上方拦住。水还在流,但不再往基地方向去,而是漫进旁边的坑里。
司姚姚看得眼睛发亮。
何成局拍了拍余素汐的肩膀:“回来再算。”
余素汐说:“算你个头。”
一行人继续北行。
越靠近七公里,尸潮的痕迹越明显。被啃光的树,踩烂的草,被撕碎的军装布料,还有一些没死透的丧尸,肠子拖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方晴一路补刀,把那些半死不活的清理掉。何成局注意到,方晴的匕首从不停在第一个落点,总是先刺颈,再搅一下,像有什么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