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周世安。“老周,一师已经在印斗山打响,你给我加把劲,正面给我狠狠地打!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
周世安在电话那头大吼:“军长放心,二师就是打光了,也绝不后退!”
二师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再次齐射,火力比刚才更猛了。北洋军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了过来,贺胜桥正面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在这时,第四军的正面部队发起了总攻。
冲锋号吹响了,第四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呐喊着冲上贺胜桥。这一次,北洋军的火力明显弱了——他们的主力被一师的侧后袭击和一师、二师的佯攻牵制住了,顾此失彼,防线终于出现了缺口。
第四军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上贺胜桥,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冲进了第一道战壕。
北洋军开始溃退了。
……
中午十二点,贺胜桥战斗结束。
吴佩孚的部队全线崩溃,残兵败将沿着粤汉铁路向北逃窜。吴佩孚本人坐着铁甲列车,仓皇逃往武汉。
沈砚之骑着马,走上贺胜桥。
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鲜血把铁轨都染红了。几个第四军的士兵坐在铁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泥土。
李烈风从印斗山上下来,满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一师……伤亡六百多人。阵亡……二百一十三人。”李烈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二百一十三个弟兄。汀泗桥是一百零七个,贺胜桥是二百一十三个。加起来,三百二十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李烈风。“厚葬。和汀泗桥的弟兄们葬在一起。”
李烈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缓缓地向东流去。他想起了那句古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些弟兄,也有父母,也有妻子,也有儿女。他们走了,家里的亲人还在梦里等着他们回去。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军长,总司令部的电报。”赵秉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文和汀泗桥那封几乎一模一样:表彰第四军在贺胜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第三军的功劳,再次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第三军沈砚之所部,从侧翼涉水迂回,配合主力,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四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老赵,给后方发报。”他说,声音很平静,“要药品,要弹药,要补充兵员。这次,把汀泗桥和贺胜桥的阵亡名单一起发过去。另外,加上一句话——第三军自北伐以来,转战数省,伤亡逾三千,请总司令部体察下情,酌情补充。”
赵秉钧愣了一下。“军长,这话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会不会得罪总司令部?老赵,咱们打了两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连个像样的表彰都没有,药品和弹药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我沈砚之不是软柿子,第三军的弟兄们也不是软柿子。该说的话,就得说。”
赵秉钧看着他,眼里有敬佩,也有担忧。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文。
沈砚之重新走到桥栏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贺胜桥上,照在那些弹坑和血迹上,照在那些阵亡弟兄的遗体上。
阳光很暖,但风很凉。
他想起了程振邦。程振邦要是还在,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你做得对。咱们打仗,不是为了虚名,但也不能让人寒了心。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该争的,就得争。”
是啊。该争的,就得争。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吐了出去。
“老赵,”他转过身,“让部队休整半天。明天,向武汉进发。”
赵秉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贺胜桥上,看着那缕阳光慢慢移动,从桥栏移到铁轨,从铁轨移到河水里,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峦后面。
夜幕又要降临了。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04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