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发布那条视频，是在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选这个时间，不是随便挑的。他翻过账号后台的粉丝活跃数据，自己的粉丝峰值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这个时段发内容，两个小时内的互动量是一天里最高的。限流归限流，他手里的存量还在，五百万关注不是摆设。
视频不长，三分四十二秒。没有配音，没有配乐，画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一盏台灯、和一双正在写字的手。镜头对着桌面，手在纸上写字，字一笔一笔地出现在画面里，笔迹是齐昊尘自己的，他练过几年的硬笔。
纸上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得极慢：
"一个人做一件对的事，难吗？不难。难的是，当你做了对的事，有人告诉你，你不该做。难的是，那个人有钱，有权，有办法让你的声音传不出去。"
"我的账号最近出了点问题。推荐量掉了，播放量掉了，合作方走了。我不说假话，我确实遇到了麻烦。但我今天不打算讲我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今天只想问一件事。"
镜头里的手停下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公司，三年亏了九个亿，靠一笔两亿的资金撑着，账面上还能风平浪静。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是一个高中生。我不懂财务。但我认识懂财务的人。他们说，账这个东西，做平很容易，做真很难。"
"我不会指名道姓。因为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好奇。好奇一个地方的商业环境，到底是靠什么在转。是规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奇而已。"
画面黑下去，最后一行字浮上来：
"盖世老顽童，好奇第零号。"
齐昊尘点了发布。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
这不是爆料。这是投石问路。
他没有点任何一个名字，没有贴任何一张截图，没有引用任何一条数据。全文只有"一个公司""一笔两亿的资金""九个亿"。任何一个看过新闻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但任何想拿这段话去做文章的人，都抓不到实锤，因为没有实名，没有证据，只有"好奇"。
他想看的不是金兆麟的反应。是平台的反应。
如果平台真的在算法层面做了硬编码，那这条视频的推荐量会在两个小时内给出答案。限流是机器执行的还是人执行的，看曲线的形态就能判断。机器限流的曲线是平滑的断崖，人工作梗的曲线是阶梯式的、逐级下降。
他在等这条曲线。
发布后的第十七分钟，第一条评论进来了。
"老顽童终于说话了。"
第十九分钟，第二条："这是在说金盛吧？"
第二十三分钟，第三条："我就在金盛下面的公司上班，三条流水线停了两条，从去年十月停到现在。"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条评论出现之后，他立刻截图，发给刘洋：这条评论你看到了吗？金盛下面的公司，三条流水线停了两条。
刘洋秒回：看到了。我查了。金盛控股旗下有七个实体工厂，分布在星澜市郊的三个工业园。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这七个工厂陆续减产，其中三个已经停摆。停摆的工厂，欠着供应商的货款，欠着工人的工资。
齐昊尘：工人的工资也欠？
刘洋：对。而且不止一家。星澜本地论坛上有工人发帖讨薪，但帖子活不过两小时就被删了。我找了几个技术论坛的备份，存了一份名单，大概两百多个工人，欠薪最长的十一个月。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欠薪。两百多个工人。最长的十一个月。
这不是财报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金兆麟可以用做账的方式把账面做平，但欠工人的钱是赖不掉的，因为人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