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来的?"赵子坤问,目光在齐昊尘身后扫。
"一个人。"齐昊尘说。
赵子坤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像是挤出来的。
"十七岁。"赵子坤说,"我四十多年,做了二十年账,从来没敢像你这么干。你才十七岁。"
齐昊尘没有接这句话。
"你说的证明。"齐昊尘说,"那六点二亿的虚开发票,对应的货物是什么?"
赵子坤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个文件。
"那六点二亿的发票,"赵子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对应的货物,是建材。但不是普通的建材。"
他顿了顿。
"是钢材。三十一家供应商开的发票,写的都是钢材采购。但实际交付的钢材,只有八点四亿。差额那六点二亿的钢材,从来没有存在过。"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钢材。
招标平台上查到的,是建材采购。而真实账目里,建材的具体内容是钢材。
这个信息,对不上了。
齐昊尘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比对表,翻到钢材那一项。比对表里,他把建材作为一个大类处理,没有细分到钢材。赵子坤说出"钢材"这两个字,恰恰证明他手上的是真实账目。因为招标平台的信息里,不会细分到钢材这个级别。
"还有。"赵子坤说,"那六点二亿的钢材发票,开票方是十二家公司。这十二家公司,全部是空壳。成立时间不超过一年,注册资本不超过十万,办公地址是虚拟的。开完票,就注销。"
齐昊尘抬起头:"你手上有这十二家公司的名单?"
赵子坤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清单,十二家公司,名称、注册号、法人、注册地址、开票金额,一应俱全。
齐昊尘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三个关键信息:这十二家公司的注册时间,全部集中在两年前的一个月内;注册地址,全部是同一个虚拟办公区的不同房间号;开票金额,从三千多万到八千多万不等,总额六点二亿。
他把这份清单在脑子里记了下来,然后看向赵子坤。
"你手上,有多少?"齐昊尘问。
赵子坤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U盘,大概七八个,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金盛控股,近八年的全部账目。"赵子坤的声音很平,"包括那套干净的,和这套真实的。两套我都有。"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套账。全都在这里。
"为什么给我?"齐昊尘问。
赵子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更苦。
"因为我被关了三个月。"赵子坤说,"三个月,我每天看着这面墙,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做了二十年账。"赵子坤说,"从我入行那天起,我师父就跟我说,账这个东西,做平是本事,做真是良心。我做平了很多账。但我从来没做过真账。"
"三个月前,他们让我做那套干净的。"赵子坤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两亿的专项资金,我一笔一笔地做平。做完之后,他们说,三年。三年之内我不能出现,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有任何痕迹。三年之后,我还是财务总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但我算了一下。"赵子坤说,"三年之后,金盛还在不在,都不一定。我把自己最好的三年,卖给了一个可能活不到三年的公司。"
齐昊尘看着他。
"所以你决定不卖了。"齐昊尘说。
"不是决定。"赵子坤说,"是被你逼的。"
他看着齐昊尘的眼睛。
"你那个视频。你公开点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点我名字的那一刻,金兆麟那边是什么反应?"
齐昊尘没有说话。
"他当天就打了电话。"赵子坤说,"当天晚上,就有人来了。来了两个人,问我知不知道你在找我。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他们只是告诉我,从今天起,我一个月只能出门一次,而且必须有人跟着。"
"你知道我一个月只能出门一次,是什么感觉吗?"赵子坤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四十多岁的人,被当成犯人一样看着。我做了一辈子账,我算过无数个数字,但我从来没算过,我自己的自由,值多少钱。"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视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赵子坤说,"有人在外面,在找我。有人在跟我说话。我不是一个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等死的人。我是一个被需要的人。"
齐昊尘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我决定开口。"赵子坤说,"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齐昊尘。
"我开口,是因为我再不开口,我这三年的自由,就真的白卖了。"
齐昊尘点了点头。
他打开书包,把那个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钱在这里。"齐昊尘说,"三十万。够你安顿。名字不公开,我以''盖世老顽童''的身份,公开承诺。"
赵子坤看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要那份账?"赵子坤问。
"现在。"齐昊尘说,"我要现在就核对。"
他把那份比对表推过去。
"这是我做的进项税比对。"齐昊尘说,"三十一个项目,十四点六亿。你帮我核对,哪几笔是真实的,哪几笔是虚开的。"
赵子坤坐下来,打开比对表,开始一条一条地看。
他的速度很快。不是一条一条地算,是一眼扫过去,就能判断真假。二十年做账的经验,让他的眼睛变成了最精准的仪器。
"第一项,真实。"赵子坤说,"那笔有真实的钢材交付。"
"第二项,虚开。"
"第三项,真实。"
"第四项,虚开。"
"第五项,真实。"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读一份他已经读过千百遍的东西。
齐昊尘在旁边记。真实的,记一个勾。虚开的,记一个叉。
三十一项比对完,真实的十一笔,虚开的二十笔。
二十笔虚开,总金额六点二亿。
和他算出来的差额,一分不差。
齐昊尘放下笔,看着赵子坤。
"都对上了。"齐昊尘说。
"当然对得上。"赵子坤说,"因为这就是我做的账。"
他看着齐昊尘的眼睛。
"我做了八年。"赵子坤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的东西,"金盛的每一笔账,都是我做的。真实的,我做的。虚假的,也是我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公司的账,烂到什么程度。"
齐昊尘:有多烂?
赵子坤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打开一个文件。
"你看看这个。"赵子坤说。
齐昊尘看向屏幕。
那是一份表格。表头写着"专项资金明细"。
下面是一列一列的数字。
齐昊尘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份表格的分量。
那笔两亿的专项资金,不是一笔到账的。是分了十七笔,陆续进来的。每一笔的到账时间、金额、付款方、收款账户,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份表格的右边,是另一列。
那是支出。
两亿的专项资金,进来的十七笔,出去的,也是十七笔。一分不差。
但出去的收款方,不是工程款,不是材料款,不是工资。
是十二个个人银行账户。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几乎要失控地,跳动了一下。
他把那十二个账户的名字,和赵子坤之前给他的那份清单,在脑子里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然后他看见了。
那十二个个人账户的名字,对应的法人,和那十二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完全重叠。
也就是说,那笔两亿的专项资金,进来之后,通过十七笔转账,转到了十二个个人账户里。而这十二个个人账户的主人,就是那十二家空壳公司的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