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公司开完发票,钱就转到了这些法人的个人账户上。
这是一条完整的、闭环的、洗钱链条。
齐昊尘抬起头,看着赵子坤。
"这笔钱,"齐昊尘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已经扣进了桌沿,"最后去了哪里?"
赵子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缓慢地,说了一个名字。
"境外。"赵子坤说,"十二个人的账户,在转出去之前,走了一遍地下钱庄。出去之后,落到了澳洲、英国、加拿大。"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稳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在了一起。
虚开发票,套取资金,空壳公司走款,个人账户收款,地下钱庄转出,境外落地。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而这条链条的顶端,是金兆麟。
赵子坤看着齐昊尘的表情,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金盛的问题,只是偷税?"赵子坤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极深的、近乎于解脱的东西,"偷税是最小的那个问题。"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份表格。
"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赵子坤问。
齐昊尘看着那份表格,看着那十七笔进账的付款方。
付款方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知道,那十七个名字背后,是十七个他还没查到的、来源。
赵子坤说:"这笔钱,不是什么专项资金。专项资金只是一个说法。这笔钱的真正来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赵子坤看着他的眼睛。
"这笔钱进来的时候,金兆麟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赵子坤的声音很平,"他喝醉了,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笔钱,是''上面''给的。''上面''的人,不查账,不查人,只查一件事。"
赵子坤停顿了一下。
"查忠心。"
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
"上面。"
"查忠心。"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锥,直接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城主说过,渊的组织控制一切的方式,是通过结构。结构要运转,靠的不是钱,不是权,是忠诚。
而忠诚是要用钱来买的。
那两亿的专项资金,不是用来做什么项目的。是用来买忠诚的。
金兆麟收了这笔钱,就要替"上面"办事。办事的证据,就是这套干净的账。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整件事的轮廓。
金盛控股,表面上是一家地产娱乐集团。但实际上,它是"渊"的组织,在商业侧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洗钱、用来转移资金、用来买通各方的工具。
而赵子坤,就是制造这个工具的人。
"赵子坤。"齐昊尘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那十七笔进账的付款方,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人?"
赵子坤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齐昊尘没有想到的答案。
"不是人。"赵子坤说,"是公司。十七家公司。每一笔进账,都是一家公司打过来的。"
齐昊尘:什么公司?
赵子坤:我记不全。但有一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名字,我查过。
他停顿了一下。
"那家公司叫''盛通贸易''。"赵子坤说,"注册地在邻市,法人是一个叫''周明''的人。"
齐昊尘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地停跳了一拍。
周明。
周明。
苏晚晴找的那个周明。帮他们联系省城媒体的那个周明。在媒体线上帮他们搭桥的那个周明。
同一个名字。
齐昊尘的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了。
周明。省城媒体。金盛的付款方。
是巧合吗?
星澜市叫周明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但齐昊尘此刻不敢赌这个巧合。
城主说过,真正的大鱼,在他身边。
而齐昊尘的身边,此刻有一个叫周明的人,正在帮他们联系媒体,帮他们把金盛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推到台前。
如果周明就是那个周明。
那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设计里。
齐昊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赵子坤。
"你确定?"齐昊尘问,声音很平。
"确定。"赵子坤说,"我查过。盛通贸易,法人周明,注册时间五年前。这家公司,五年前注册,五年里,只做过一件事。"
赵子坤指着屏幕。
"给金盛控股,转钱。"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此刻极其稳定地运转着。
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此刻有一个声音,极其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小心身边的人。
那是林雅琴说过的话。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看着赵子坤,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齐昊尘说。
"不用谢我。"赵子坤说,"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齐昊尘把那个U盘和那份比对表收好,站起来。
"钱你拿着。"齐昊尘说,"名字我不会公开。你今天就可以走。"
赵子坤看着他。
"你不问我接下来去哪?"
"不问。"齐昊尘说,"你的事,是你的事。"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
"赵子坤。"齐昊尘说。
"嗯。"
"你做的那份干净的账,"齐昊尘的声音很平,"有几个人知道?"
赵子坤想了想:"做账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做完之后,副总裁看过一次。金兆麟看过一次。还有一个人,来取过一次电子版。"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谁?"
赵子坤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齐昊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一个女人。"赵子坤说,"很年轻,很漂亮。穿职业装,气场很大。她来的时候,金兆麟亲自接待的。她拿了电子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职业装。气场很大。
这个形容,他太熟悉了。
柳如烟。
天盛资本的执行合伙人。来跟他说五千万收购的那个人。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柳如烟的身份。
她不是来买他的账号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这个十七岁的、掀起风浪的、高中生,到底知道多少。
而她拿到那份干净账目的电子版,说明她从头到尾,都在金兆麟的棋局里。
齐昊尘的手,在门把上,握紧了。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明。柳如烟。
一个是帮他的人。一个是想买他的人。
两个都在他的棋盘上。
两个,他现在都不能确定,是谁的棋子。
齐昊尘松开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定时报平安的消息,发给了陈卫国。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的空地,把刚才的每一个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下楼,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刺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周明。柳如烟。
这两个名字,此刻像两根刺,扎在他的棋盘上。
他不知道这两根刺,哪一根是别人插·进来的,哪一根是自己长出来的。
但他此刻无比清楚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些一直在帮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