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离开武昌之后,王敦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是身边亲近之人绝难察觉。
他依然每日与诸将议事,依然时不时砸玉如意,喝酒再骂上几句粗话。但他却不再如从前那般,每每议到司马氏便厌恶轻慢,甚至他喝醉也不再吟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了。
虽然每日也还召集钱凤,王含密谈至深夜,但更多的时候却总是一人坐在殿上,把玩着手中如意自顾出神。
甚至有时钱凤呈上密报他接了却不看,待到钱凤再问,也只是敷衍了事。
钱凤是第一个察觉到他变化的人。
这令他慌了起来。
于是专门做了一份建康的防御图以做试探。
若是往时,王敦立刻就会召集他,两人一谈就是一整天。但这次他呈上去之后,王敦只是打开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在案角,丢下一句以后再议。
又过了几日,钱凤故意试探相询,王敦竟然把这件事忘了,甚至还吩咐他只需出谋划策便是,其余的事无需操心。
这句话落到钱凤的耳中,不啻惊雷滚滚。
他乃是王敦第一心腹之人,深知王敦的脾气。
王敦这个人虽然多疑暴戾,却从来都没有太深的心机,连司马睿都敢指着鼻子骂。
此前他对篡位这件事也不急切不笃定,甚至左右摇摆犹豫不决。
但也只是摇摆犹豫啊。
现在却根本就是要退缩了。
想到此,钱凤便感到了彻骨的恐慌。
这种恐慌并非来自于王敦,而是来自一个更致命的事实。
他太清楚当下世道是怎么运转的了。
王敦清君侧这件事,必然会有人遭受清算。
那么琅琊王氏是不可能清算的,剩下的还需要说吗?
吴兴钱氏算什么?
王敦做的一切,都将会算到他这个谋主身上。
他之所以一直怂恿王敦造反当皇帝,归根到底,吴兴钱氏若想从次等士族变成一等高门,必须依靠一场泼天的功劳。
什么样的功劳最大?
从龙之功。
王敦造反他便是新朝丞相,吴兴钱氏便从末流士族一跃而为开国高门。
若王敦不反……
他钱凤算什么?
一个幕府掾属而已,
甚至还要遭受清算,族灭的替罪羊。
数日之后,钱凤悄悄把王含请到了自己的书房,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丞相变了,将军可曾察觉?”
王含当然察觉到了。
这几日王敦甚至都没有召见过王应。
这比什么征兆都更让王含不安。
年初的时候,他还是徐州刺史,光禄勋,听闻王敦作乱,立刻带着王应从建康投奔王敦,其目的不言而喻。
司马氏太弱了,琅琊王氏太强,甚至都是王与马共天下,而不是马与王。
钱凤的意思他明白,但终究不敢明说,只能是模棱两可道:“大将军心思难测,自有深意。”
钱凤微微一笑,旋即从案上拿起一杯酒,也不喝,只是握在手里慢慢转着。
“将军,吾等追随大将军日久,难道还不明白吗?说一句诛心之言,万一大将军……,将军与世子的等待岂不是……”
王含猛地打断他:“阿黑岂能被一小儿说动?”
“将军当真这么以为?”钱凤缓缓放下酒杯:“吾这几日反复在想一件事,谢宏究竟对大将军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惊悚,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种极深的忌惮:“此子虽为孺子,但最可怕的不是他胆大,我观察了许久,发现他似乎能看透人心,大将军为其蛊惑,并非不能啊。”
王含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