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这夜没有回府。
他睡在户部值房后头,那间小憩室里。那屋子极窄,只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旧椅。
他躺到四更,再没合过眼,窗纸被风吹了一夜,呼啦呼啦地响,像谁在暗处翻他的旧账。
他听着那声音,想这世上的事,原来都有声,只是从前他以为那些声音是风,如今才知,是门,一扇一扇,正被人从外头推开。
他摸黑坐起身,慢慢把官袍穿好
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听外头的风从户部的前院灌进来,把廊下那盏旧灯笼吹得吱吱响。
天快亮时,老书吏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小声说:“大人,该上朝了。”柳文渊“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他望着门外那片灰白的光,说:“今天不去了,你把轿子备好。”
老书吏应了声,转身要走,柳文渊忽然又叫住他,老书吏回头。
柳文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喉头动了动,说:“备好轿子,你就回家去吧。”
老书吏一愣:“大人……”柳文渊摆摆手:“你在我这里,做的够多了,往后,别再来了。”
老书吏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极轻,像一片叶子从长廊上轻轻卷过,柳文渊坐着没动。
他听见后门开了又关上,听见那顶轿子被搁在阶下的声响。
他知道,这个跟了他半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文渊站在门后,等那顶旧轿子来了,弯腰钻进去,轿子极小,旧得不成样子,轿帘上还补着两块不显眼的布丁。
他坐在里头,眼睛半闭。
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步棋,那些关于皇后假孕的旧档,一直收在城西一条巷子的旧宅里。
那宅子逼仄,夏日潮湿,冬天发冷。当年他把它买下来时,只是想给自己留个退处。
后来退处没有用上,倒成了一件凶器的鞘。
他掀开轿帘一角,外头是灰扑扑的街面,天还没全亮,小贩没出摊,只有几只寒鸦栖在枯枝上,时不时叫一声。
那叫声又哑又空,像从这冬日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放下帘子,心口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一个人已经沉到了水底时,就再也不用扑腾。
轿子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的石板路有些碎,轿底从上面碾过去,咯噔咯噔地响。
这声音在柳文渊听来,像他这大半辈子走过的路。
年轻的时候,他穷,每日从城东到户部当差,就是踩着这样的路。
后来他有了轿子,有了府邸,有了满京城的耳目和体面,他不再走这样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