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我去了醉仙楼。
李师师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提除夕和过年之类的话,看到我进来之后直接开了口:“你要走的话,趁天还没转暖。那边路远,开春之后雨水多,路更难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她笑了一下:“你坐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西边的方向。不是无意看的。”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冬衣,衣领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西边那条线,你那位朋友已经走了很久了。路好不好走,走过了才知道。”
“那座旧驿之后,如果还有路的话,我会继续往前走。”
“那就走。”她说。然后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喝白水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年前放下的那封信,我让人在驿站留了一条消息。如果那位姓赵的朋友在回程路上经过驿站,会有人告诉他你在临安等他。”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原处没有动,已经低头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20.09 苏小小把刀磨了一遍,收进包袱里
正月初六,苏小小把她的刀从头到尾磨了一遍,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刀身仔细擦净。她把刀收回鞘里,和其他几件换洗衣裳一起放进一只旧布包袱里,打了一个结实的结,靠在墙边。
小石头蹲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没有问“师父你要去哪”“要去多久”。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檐下的小雀。灰衣男孩站在他后面,也没有说话,看着苏小小把包袱扎紧放在墙边,然后重新把花坛旁边的工具归整好,将水壶和铲子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了柴房里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教了两个孩子两式基础刀法,动作、节奏、纠正都和往常一样。下课时她说:“接下来几天你们自己练。福伯看着你们,不会的问他。等我回来,检查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小石头点头:“师父,你要去多久?”
“不一定。路远,但办完事就会回来。”
小石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好起手式,开始练今天的动作。灰衣男孩也跟了过去,站到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并排练着同样的招数,动作虽然还称不上熟练,但节奏已经能合上彼此了。
苏小小站在廊檐下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墙边的包袱提起来挎上肩,走到我的屋门口站定,说:“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她点了点头:“那我今晚把花坛再浇一遍水。”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息,然后拐了个弯,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抹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穿着的旧袄的边缘染成了暗金色。她挎着包袱的背影在暮色里移动着,像一棵在晚风里站稳了的树,朝着路的远方缓缓倾斜着枝条。
20.10 第二卷终:开春之前,路在脚下
正月十五未至,路已经准备好了。
清晨,我背着收拾好的包袱走出屋门的时候,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晨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苏小小站在院门边,她的包袱斜挎在肩上,刀挂在腰侧,位置比半年前更服帖了一些,像一把已经戴了很久的旧物。小石头和灰衣男孩站在廊檐下目送着她,没有追上来,各自站在原地,像两株已经扎了根的小树。福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喝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堂、花坛、石桌、柴房、廊柱、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墙角的积雪还没有化尽,那幅福伯写的对联还贴在门框两侧——“岁尽冬深客未归,春来路远信先回”。
苏小小站在门槛外面,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迈步跨过门槛。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来,远处的屋顶和城墙的轮廓逐渐清晰。风从西边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一丝说不清楚的湿润——像是冬天的尾巴上,已经开始有了早春将至的细微预兆。
今年冬天的路已经在身后了。前面的路还远,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走在路上的人还在继续走,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