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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长出来的不是花(3 / 3)

“哈。”

不是笑,是吹气。像吹灭一根蜡烛。

画室里,所有东西同时暗了一阶。

是云过日头。光收回去一瞬,画布上的黄变成土黄,螺旋的棕变成黑,血印变成脏灰。小宇的眼睛里,那点光也缩了一下,缩成瞳孔里一个更小的金点。

等光再回来时,门缝空了。

阿芜不在了。

但门槛下,那只倒扣的米斗,不知何时,斗底朝上翘得更高了。缝里,香灰不再是一条线,是一小堆,堆成尖,像新坟。

小宇走回画凳,坐下。拿起最小的那支笔,蘸了钛白,在螺旋最外圈,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个点。

在四点钟方向,刚好挨着刚才指甲刮过的地方。点完,再点,隔两毫米,又一个。点成一圈,像给那只“眼睛”描了一圈眼白。点的时候,他嘴里轻轻往外呵气,一下,一下,像在给刚画完的睫毛吹干。

吹到第七下,他停了。

笔尖悬着,白颜料往下坠,拉出一条极细的丝,要掉不掉。丝断了,落在布上,不是点,是一小团乱絮,粘在眼白边,像眼屎。

他盯着那团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

画里的向日葵,现在真的像在“笑”了。

不是嘴,是整个纹路挤出来的笑:螺旋是眼,眼缝是笑纹,血印是腮,炸开的黄尖是头发被风吹乱。而最外面那圈白点,是亮——是光打在笑起来的眼睛上,反的那一下。

小宇对着它,无声地张了张嘴。

没有声,但口型是圆的:

“哈。”

笑完,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虎口。那点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皮,边缘翘起来,像花瓣。他抠了一下,没抠掉,只把皮边弄卷了,底下是粉红的新肉,湿的。

他抬眼,看向画布背面。

从这儿看,棉浆布被颜料浸透,在背面透出一个浅印:花盘是暗黄,螺旋是更暗的影,血印是一块偏红的晕。但——在晕的下方,茎的位置,背面透出的绿,不是一道,是分了叉的,像根须,往木框深处扎,扎进横杆,再往下,隐约能看见,有一线极淡的绿,渗到了最底下的横木外缘,贴着地板,往门槛方向,悄悄爬了一指甲长。

像在找土。

袁茂峰站在窗边,没看画,看外头。

葵田里,风停了。所有花都静止,齐刷刷,头朝画室这扇窗。最前排那株,茎上那点亮,现在看清楚了:不是露,是粘着一小片塑料,反光,像谁扔的糖纸。糖纸在风里一动不动,像被钉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旧疤的“守”字,今天格外浅,像被什么磨掉了一层。他用力搓了搓,皮红了,字还是淡。

再抬头时,夕阳已经切到窗台一半。光打在真向日葵的花盘上,那螺旋也亮着——和画里那个,转的方向,好像……反了。

真花是逆时针。

画里,是顺时针。

两股劲,拧着。

小宇忽然站起来,走到画前,整个人几乎贴上去。额头离布只有一拳,眼睛对着眼。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不比划,不呼吸——或者呼吸极轻,轻到胸脯都不怎么起伏。

像在听。

听什么?

滋滋。

还是那声。但今天更清楚,像离得很近的、有人用指甲在气球上慢慢磨。磨到最薄处,快破了,又停。

他退开半步,抬手,在螺旋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

逆时针。

只一圈。

画没变。但墙上的影子,最左边那个“上半身”,忽然抬了一下“手”——是墙皮剥落处拉出的一根长条黑影,往上翘了翘,像在跟他学。

小宇转过身,面对袁茂峰。

没打手语。是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右手手腕。抓得很紧,是少年人的力气,硬,烫。他拉着那只手,往自己这边带,带到画前,再按下去——

按在花盘边上,离螺旋两寸,和血印并排。

袁茂峰的手被他摁着,掌心朝下,压在湿颜料上。颜料从指缝挤出来,凉。小宇自己的手还盖在上面,两只手,一老一少,一糙一软,一起压着那朵正在笑的脸。

压了五秒。

然后小宇松开。

袁茂峰没立刻抽手。他让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让温度走掉一半,才慢慢抬起来。掌心是一片黄棕的印,中间沾着一点血——是小宇虎口蹭过去的。他把掌心转向自己,看着,看了很久,像看一张刚收到的信。

最后,他抬到胸前,打手语。

只一个字。

——重。

不是轻重,是重量。手往下压,沉,像托着一块铁。

小宇点头。点得很慢,下巴的弧度和花盘垂下的角度,完全重合。

他转身,走回窗台,把那株向日葵的盆,又往左挪了半掌。

这次,花盘正对着画,也对着门,也对着河对岸的田。

三向对穿。

而画里,那道渗到木框外的绿线,在地板灰里,又往前探了半毫米。

极慢。

像根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