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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白地无物(1 / 3)

林桐第三次检查颈带的时候,耳机里传来电流嗡的一声。不是设备底噪,是那种很钝的、像有人用指甲刮过变压器铁芯的嗡——然后突然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声卡掉驱动了?”他拍了下脑袋上的VR眼镜外框,笨重的黑色壳体硌得指节生疼。这玩意儿是袁茂峰从某个军工研究所淘来的老古董,比市面上任何消费级头显都沉,像给脸焊了半块砖。镜片边缘有一圈淡绿色的荧光漆,剥落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啃过。

“没掉。”后面传来声音。是阿凯,技术组唯一的硬件佬,正趴在地上理线,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一片地图。“是这地方……地阻不对。接地端一接,表针直接打满。像是底下埋了根避雷针,还是通着电的。”

林桐没接话。他抬眼扫了一圈。

这就是“遗墨馆”。或者说,三天后即将变成“中华美育?数字花卉沉浸术V1.0全球首发地”的现场。

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整个空间被刷成了一种惨白,不是医院墙漆那种冷白,是更厚、更闷、像掺了骨粉的死白。三百平,挑高六米,原本是祠堂的正殿,翻修时把吊顶全拆了,露出黑黢黢的木梁。那些梁很怪,不是直的,微微往下弯,像十三根压弯的脊背。为了拍摄,四面墙贴了吸光绒布,又在外面搭了绿幕。绿幕垂下来,像一圈还没长苔的瀑布,把老建筑的呼吸硬生生隔在了一层塑料布后面。

地面是老青砖,有些已经碎了,施工队用水泥草草补过。那些灰扑扑的补丁在白光下一看,像一块块刚结痂的疤。林桐记得刚进场那天,有个补砖的工人蹲在西南角不走,说砖缝里有东西顶他脚心。工长骂了两句,塞了两百块红包让他圈一圈算是祭了“土公”——红包后来被袁茂峰看见了,弯腰捡起来,没拆,直接塞进了墙角那张缺了条腿的供桌底下。

供桌上摆着东西。

林桐一直没敢细看。

那是个巴掌大的木雕像,没上漆,木色发黑,像泡过油。脸被厚厚一层墨涂死了,五观全无,只眉心点了一粒白,像瞎子点灯。雕像前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不是香灰,是干涸的、结了硬壳的墨块,边缘翘起来,像烧焦的皮。

“袁老师呢?”林桐问。

“在里间磨墨。”阿凯头也没抬,“说了十二点整进场。还有七分钟。”

林桐走到墙边,掀开绿幕一角钻出去,想抽根烟。外面是个小院,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那种一掐就出白浆的野草。院墙塌了一半,用脚手架撑着。墙外是城郊的荒地,再过去是高速,白天能看见大货车的顶灯像鬼眼一样滑过去。现在是正午,太阳悬在正头顶,却一点也不暖,光落在胳膊上,是凉的。

他点烟,火机“咔”了一声,风都没有,火苗却歪了一下。

烟才抽了两口,身后木门“吱呀”响了。不是合页的吱,是那种很湿的、像有人从深水里顶开一扇朽木门的声。林桐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慢,布底鞋蹭着石板的沙沙声。一股味先飘过来——不是香,是松烟、烂松针、还有一点点类似铁锈的腥,混在一起,被正午的闷热一蒸,黏在喉咙口。

“别在门口抽。”袁茂峰说。

声音不高,像从胸腔深处滤出来的,带着点老人那种压不住的沙。林桐掐了烟,转身。

袁茂峰站在门影里。他不算高,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布衣——藏青色,右襟短一截,袖口磨得发亮,前襟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旧的叠着新的,像一片缩小的星空。头发是花白,在后脑勺扎个小揪,但额前几缕没束住,垂着,把半张脸遮掉一点。最怪的是眼睛,眼皮有点肿,眼白是浊的,但瞳孔极黑,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在看你身后的墙。

“时辰到了?”袁茂峰问。不是问时间,是问“那个”时间。

“还有四分钟。”林桐说。

袁茂峰“嗯”了一声,抬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旧怀表,铜壳,链子细得像要断。他没打开看,只把表贴在掌心捂了一下,然后往布衣内袋一塞。“把人叫齐。今天种竹。”

“种……数字竹?”

“嗯。”袁茂峰往里走,经过林桐身边时,布衣擦了一下林桐的小臂。那一下的触感林桐记了很久——不是棉布的软,是潮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粗麻,带着地底下的温度。

屋里人已经都到了。除了阿凯,还有负责CG的小鹿,场记小满,还有扛着摄影机在打光的老余。老余是本地人,接活前听说是祠堂,本来不接,加钱才来。这会儿他正踩在升降台上调顶光,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袁茂峰进来,把烟拿下来,含糊地叫了声“袁老师”。

袁茂峰没应。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抬头看了眼木梁。

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他看。那几根弯梁的阴影,在正午直射灯下,像几道压下来的黑指印。

“开机。”袁茂峰说。

不是“开始录制”,是“开机”。林桐头皮麻了一下。他走到机位后,举着场记板——其实根本不需要场记板,这是测试,不是正片,但袁茂峰要求留着。“第零场,第一次。虚实映射——竹。”

“咔。”

红灯亮。

阿凯在平板上点下启动。

那一瞬间,林桐听见了。

不是音箱里放出来的,是整个空间——包括地底——传来一声极钝的“咚”。像心跳,但比人的慢,一秒都不到,是那种很沉、很闷、从脚底板往上顶的脉冲。紧接着是持续的、高频的滋滋声,像高压电线在离你三公分的地方漏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