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二百五十八章:二进制叶(1 / 3)

林桐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味。

不是隔夜的苦,是涩。像含过一口没化开的松烟墨,舌根顶着上颚,那层薄薄的、发麻的涩意怎么漱都漱不掉。他蹲在洗手台前吐了第三遍水,冷水拍在脸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白有点泛黄,右眼下方一抹淡青,像被人用沾了墨的毛笔轻轻扫了一下。他凑近,扒开下眼睑,想看看有没有充血,却看见自己的瞳孔边缘,确实浮着一圈极细的、半透明的绿。

不是光,是颜色。像下午那根死竹的荧光,渗进去了。

手机震。是阿凯:“老袁让十点前到,说今天跑主观视角。你那个眼镜我改了下,接了眼动追踪,你待会儿别乱翻白眼哈。”

林桐回了个“嗯”,锁屏。锁屏壁纸他还来不及换——那张照片里绿幕后的影子,在凌晨的冷光里显得更清晰了:是个侧影,微微驼背,右手提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顶端有点弯。像笔,也像……钉锤。

他按灭屏幕,没删。

遗墨馆的门是虚掩的。

今天没开顶灯,只有几盏低色温的工矿灯挂在梁上,拉出长长的、斜插在白地上的影子。空气比昨天更闷,像暴雨前的谷仓,潮气裹着灰尘,沉甸甸地浮在胸口。小满已经在里面了,穿着件宽大的灰卫衣,蹲在西南角,拿棉签蘸酒精擦砖缝——昨天烧蜡烛的地方,留下一圈黏糊糊的蜡和黑灰。

“早。”她没抬头,“袁老师说今天别拖地,地要干着。”

“干着怎么干活。”

“他说……水汽压根。”小满把棉签扔进垃圾袋,直起身,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林桐瞥见一圈淡红的印子,像是睡衣袖口勒的,又像是被什么细线缠过一夜。“你昨晚睡得好吗?”她突然问。

“还行。”林桐撒谎,“有点耳鸣。”

“我也是。”小满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耳朵里的鸣。是……那种很细的‘滴、滴’,像扫码。一下,停两秒,再一下。我三点起来看了一眼,猫眼灯在闪,我以为是我充电器,结果不是。是——”她指了指墙角那排动捕相机,“它们自己在闪。红点,一下一下的。”

林桐往那边看。七个黑色圆头相机,环形架在轨道上,像一圈沉默的眼。最靠近供桌那个,指示灯确实亮着,极暗的红,呼吸似的。

“可能待机。”

“待机能闪一夜?”小满笑了下,笑得有点干,“老余说,这祠堂以前是‘画师行’的义庄偏殿,专门停那些没人领的画匠。他们信‘笔头有魂’,人走了,笔要烧一半,留半截陪着,等‘找着主’。你说……我们天天对着绿幕,算不算在给魂找主?”

林桐没接。他走到设备箱前,拎起那副改过的VR眼镜。重量没变,但眼罩圈被换成了更软的皮,闻着有股新皮革和胶水混着的味。他戴上,世界先黑了一秒,然后跳出一行淡蓝的字:

【系统:中华美育?花卉V1.0|模式:主观/第一人称|映射:眼动+微表情】

下方有个小窗,实时显示他的右眼——被算法描了边,虹膜上叠着一层半透明的网格,像给眼球套了张渔网。

“进。”阿凯在后面喊。

这一次的“生长”是从上往下看的。

不是上帝视角,是俯视,大概离地一米八,像是他自己的眼睛被吊在半空。纯白空间刷的一下铺满视野,然后地面“活”了。

还是从砖缝里。但这次不是喷光,是“渗”。暗绿色的数据流像油一样漫出来,先糊住地面,然后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拎,立起来,成竿。林桐下意识想低头看自己,视野里只有虚空——他没有身体。这感觉很怪,像魂被抽出来,塞进一根管子,从管口往外望。

竹子长到第三秒,系统切近景。镜头猛地推到一根竹的表皮上。

微距。

纹理被无限放大:是纤维,但纤维的缝隙里,开始滑过数字。0,1,0,1,1,0——不是绿色代码雨,是暗青色,像墨汁在宣纸背面洇开的那种青。它们一列列往上爬,速度很快,带着细微的“滴滴”扫描声,和林桐耳鸣的频率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他右眼开始酸,想闭,但眼动追踪锁着,画面跟着他每一次微颤抖动。

突然,代码卡住。

在竹节正中间,一排0和1僵住,然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了一下——0变成了点,1变成了短横,再被晕染开。墨色从内部往外吃,把荧光绿一口口吞掉。不到两秒,那截“数字竹皮”变成了真正的、哑光的、带细微凹凸的竹青。紧接着,一片叶子从边上“长”出来:先是线框,然后填充,然后羽化边缘——但填充的不是材质球,是墨。是浓淡不一的、有飞白的、像狼毫扫出来的墨叶。

林桐呼吸停了半拍。

因为那片叶子的背面——在微距镜头下极其清楚——有几点墨星,排成歪歪的“卍”。和昨天他夹在书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警告:纹理异常?非标材质|来源:外部生物信号】

弹窗跳出来,挡住半个视野。阿凯的声音从耳机炸进来:“卧槽?这什么鬼贴图?小鹿你昨天传的什么素材?”

“我没做卍字啊我操!那是扫描出来的?哪来的扫描——”小鹿的声音在抖。

袁茂峰的声音CJL,很平:“别管弹窗。让他伸手。”

“啊?”

“让他,碰一下。”

林桐感到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下——是现实里阿凯在推他眼镜框。“林桐,动一下手,就……摸一下屏幕里的叶子。”

他抬手。在VR里,一只半透明的、由光点组成的手浮出来。他慢慢往前递,穿过层层数据雾,指尖触到那片墨叶。

没有震动反馈。但有一瞬间,耳机里的“滴滴”全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轻的一声:“嗒。”

像露珠从叶尖掉进井里。

紧接着,掌心一凉。不是虚拟的冷,是真实的——有一小块湿,贴在他右手指腹上。他猛地摘眼镜(这次没管什么眼动),拽下眼罩。

手还举在半空。指尖上,沾着一小片极细的、暗绿色的……碎叶边。已经干了,但背面那点墨的“卍”字,用指甲一挑,还能看见印子。更怪的是,指腹皮肤被染出一块淡青,像被圆珠笔扎了一下,颜色往肉里渗,洗不掉。

“我靠你真摸着了?”阿凯凑过来,“这咋穿模的?我们碰撞体没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