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没回应。只有灯丝“滋”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脚踢到桌腿。供桌底下一声闷响——是那个旧怀表。袁茂峰今天没带走。表壳朝上,链子缠着,秒针在走,但走得极慢,像在浆糊里爬。他捡起来,想放桌上,表盖被惯性弹开。
里面没有表盘。
是空的,只有一圈铜壁,中间嵌着一小片——玻璃?不,是透明的、干了的、类似眼角膜的东西。正中间,卡着一根极细的、白色的、卷曲的……
睫毛。
人的。
林桐合上表,像被烫到。他没放桌上,塞进了自己外套内袋。表贴着心口,沉,一下一下,跟着他自己的心跳,但总是慢半拍。
他走到后院。天全黑了,井边那根“桐”字竹片,在月光下泛着骨色。他鬼使神差走过去,蹲下,握住竹片,往外拔。
土是软的,像刚翻过。拔到一半,底下“咯”地卡了一下。他加力,再拔——
“啵。”
像瓶塞拔出。一股味冲上来:是甜的极致,是烂花、湿土、还有一点……氨。竹片带出来一截红绳,绳头系着个东西。极小,硬,用塑料袋裹着。他抖掉土,剥开。
是半颗牙。门牙,牙根发黑,冠部有道横的崩痕,像摔的。牙颈上,用红绳勒了一圈,勒进釉质里。
林桐盯着那道崩痕。
他摸了下自己门牙。上排左一,小时候骑车摔的,留了道一模一样的横口子。牙医补过,但摸得出棱。
他摸自己的牙,再摸手里的牙。
形状,大小,崩的位置——
一样。
风突然大了。绿幕在屋里“啪啪”拍墙,像有人急着出来。林桐握着那半颗牙,站了很久。最后他把牙重新包好,塞回竹片空心的管里,把竹片倒着,重新插回井盖缝。插到底,用石头敲了两下,敲实。
转身时,他看见侧墙高处那扇小窗——原本钉着木板的,今天破了个洞。洞外是夜,洞里,映着一点光。
是馆内的灯,照在窗玻璃上。但玻璃没反光。玻璃上,贴着一片花瓣的影子。
影子是黑的,边缘有锯齿。在影子和玻璃之间,没有花瓣本体。只有一片……空。
像有什么东西,刚把花摘走,手还没缩回去。
林桐没回公寓。
他在24小时便利店坐到凌晨三点,喝了四瓶水,上两次厕所,盯着洗手间镜子里那个右眼发绿的人,用冷水泼了七遍脸。涩味淡了点,但右耳的“滴”变成了“嘶——嘶——”,像有人在他脑仁里慢慢撕胶带。
四点,他给小满发微信:“你奶奶家,是哪儿的。”
已读。没回。
五点,他收到一张图。是墓园照片,模糊,一座土坟,碑上刻“慈祖母 林氏讳素心 之墓”。发送人不是小满,是“阿凯”。
阿凯:“?小满号登着我手机发的,她睡着了。这啥?”
林桐放大。坟头,左右各一棵小柏树。坟前,摆着个空的花圈架子,上面缠着白纸花,纸已经黄了。架子正中间,插着一根竹签——看不清,但能认出:系着红毛线。
他关掉。把“林氏讳素心”在搜索框里打了一遍,删掉。再打“林 素心 替身竹 湘南”,回车。
没结果。只有一条2016年的地方新闻:《七旬画师离世,弟子遵遗愿以“十三竹”送葬》,配图糊,但能看见棺材前摆着一排竹片,每根上写一个字。第十三根,只写一个“心”。
林桐关了网页。
他点开相册,翻到三天前进场那天,拍的空馆全景。放大,再放大,供桌底下,红包旁边——有一小截黑,像指甲。
他退出,锁屏。
手机黑下去的一瞬,屏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背后,便利店的灯牌“24”中间,多了一竖,变成“241”。
他慢慢转头。
没人。
只有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旧旧的、A4打印的:“本店招夜班,电话:13X-XXXX-XXXX”。最后一位,被撕掉一半。
撕口处,露着一点红。像血,也像——朱砂。
天亮前,林桐回了遗墨馆。
他没走正门,从侧墙豁口翻进去。馆里黑着,但西南角那截蜡烛又被人点上了,红豆大火,在白地上摇。供桌上,那片他放的白牡丹,不见了。换成了一小撮黑灰,堆成圈,中间插着半根没烧完的香。
香是倒着插的。烟往下走,贴着桌面,像蛇。
他走到花的位置——今天没开投影,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砖上一块巴掌大的、深色的湿痕,边缘发白,像尿,也像……井水干后的碱。
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搓开,是滑的。凑近闻。
这一次,他闻见了。
不是甜,不是腥。是极淡、极远、但确凿的——墨香。
是松烟,是老砚台,是小时候爷爷铺纸时,满屋子那种,让人想哭的、安心的,土和火和时间的味道。
他沾着那点湿,在自己左手腕内侧,画了个圈。
圈没成型,水太少,只留下一道灰印。但画完,他右眼的绿,突然“嗡”地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是消失。是缩成针尖,沉到瞳孔最底,像一颗被吞回去的眼。
林桐坐在那块湿痕边,背靠绿幕,看着天从黑变成一种脏的灰蓝。
六点五十分,手机震。阿凯:“醒了。老袁说今天第四天,要‘点睛’。你最好带点红来。”
林桐看着“点睛”两个字。
他慢慢把外套拉开,摸出那块旧怀表。打开,空表盘里那根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了,粘在铜壁上,像一道小小的、白色的问号。
他把睫毛捏起来,对着刚亮的天光看。
光穿过去。
在睫毛的影子里,砖地上,映出三个极细的字:
忌嗅香
他闭上眼。
这一次,梦里没有竹林,没有井。
只有一朵巨大的、肉粉色的牡丹,在他脑壳里缓缓旋转。花心朝上,举着。举着的,不是金粉。是一滴墨,悬着,要落不落。
墨里,映着他的脸。
没有右眼。
只有左眼,流着泪,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砸出一圈圈,没有声音的——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