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袁茂峰侧头,像在听什么,“它不喘。你们让它‘呼吸’,是肺在动。真花是根在喘。气从地底下,一节一节,顶到花尖,再散。散的时候,有香。香是——”他看向小满,“是活人闻了想家,死人闻了想走的东西。你们这个……”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根细香。没点,只是插进陶罐边缘的土里(是井边挖的湿土),然后把小满刚才洒的那滴茶,弹在香头上。
“它招的是苍蝇。”
话音刚落,场馆里突然响了一声极细的“嗡”。不是电流,是振翅。很轻,几只。从牡丹花心深处,金粉乱流里,飞出来几点黑的——在投影光里闪了一下,又钻回去。像……真的有东西,被那股甜腥引着,进去了。
老余突然从升降台探出头:“我监视器里有黑点飘!是bug吗?小鹿?”
小鹿脸白:“我……我没做苍蝇动画。”
中午又没吃饭。林桐坐在后院石墩上,看着那口井。水泥盖没动,但今天上面压着三块新青石,摆成“品”字。最中间那块缝里,插着一根——是昨天的竹片风铃上掉下来的。刻“桐”字那根,倒着插,字朝下,像墓碑。
他摸口袋,烟没了。抬头,看见小满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泡面,没吃,只拿着。
“你闻到了吗。”她坐他旁边。
“什么。”
“从昨天半夜开始。馆里。不管空调开多大,都有一股味,从地缝里返上来的。像……花开始烂了。”她低头看杯里,面饼胀着,汤是浑的。“我刚才进去收茶杯,那朵牡丹底下,砖湿了一块。水?还是它自己渗的?”
林桐想起指腹那圈死皮。他抠了一下,抠下来一点白屑,底下是新肉,粉的,但有一粒黑点,像墨扎进去。
“你说,牡丹占阴?”他问。
小满点头:“我奶奶那边的老话。白牡丹送终,红牡丹镇宅,但都种在坟园边上。说是‘花吃土,土吃人,人吃花——就都齐了’。我们美术课学构图,讲‘圆满’,讲‘富贵’。没人讲……讲它是个循环。”
她把泡面倒了,连杯一起,扔进井边的垃圾桶。桶里已经有东西:是早上施工队扔的边角料,泡沫板、绿幕碎条、还有半瓶开过的香精,标签写着“牡丹?白花?浓”。林桐盯着那瓶香精——瓶身被捏瘪了一块,像有人狠狠攥过。
“袁老师不让用香精。”小满顺着他视线,“但小鹿怕不够‘唯美’,偷偷喷了两下。早上我闻见,胃里翻。不是恶心,是……像我奶奶的棺盖合上那一刻,有人往缝里喷了一泵香水。”
风从井盖缝里钻出来,带起一点纸杯底的残汤,腥甜又重了点。林桐忽然站起来,走回馆里。
—
下午的测试叫“虚实同框”。流程是:林桐戴眼镜,在VR里“看见”牡丹,同时现实里阿凯用另一台机拍他;后期把两层叠在一起,要做出“人站在花里、手捧花瓣”的泪点画面。资方喜欢这个,叫“科技与人文的拥抱”。
林桐戴好头显。
这一次的牡丹是“互动版”:他看向哪片花瓣,哪片就微微向他侧过来,像有知觉。花心那团金粉,被做成了粒子流,随着他呼吸频率起伏——吸,金往里旋;呼,金往外散。很美,像坐在星云里。他抬手,虚拟手捧住一片巨大的、肉粉色的花瓣,系统自动给了一个特写:指尖穿过半透明材质,带出一丝丝墨色的拖尾,像在扯糖丝。
“好!保持!”阿凯在现实里喊,“别动,我推近——”
林桐没动。但他右眼开始剧烈酸胀,视野边缘出现锯齿状的黑影,像墨在洇。突然,VR里的世界“掉帧”。
牡丹不转了。金粉停住。所有花瓣,同时,向下弯了十度——不是程序动画,是那种很“肉”的、很慢的、像脖子折断的弯。花心那个朝上的尖,开始往外……吐东西。
是雾。灰的,带颗粒。雾里裹着几根极细的、黑色长条,在半空扭了一下,掉下去。
林桐的虚拟手还捧着花瓣。他下意识想低头看“掉下来的是什么”,视角一沉——
正对上现实。
不是切出去,是叠化。VR画面变淡,底下透出真实馆内的光:老余的机位,阿凯的后背,供桌,木像。还有,那朵巨大的实体投影牡丹,和投影底下——
一个人。
蹲在花正下方的砖上,背对他,穿着旧布衣,头发花白,在挖土。右手拿个木勺,一勺一勺,从陶罐里舀黑墨,浇在砖缝里。浇一圈,停,用手指——食指,指甲短,边缘不齐——在墨里画圈。画三下,顶三下。
是袁茂峰。
但VR里,袁茂峰明明坐在侧边蒲团上,闭着眼。
林桐心脏被攥住。他想摘眼镜,抬手——虚拟手和现实手同时动,在半空撞了一下。就这撞的一瞬,他看清了:
蹲着那个“袁茂峰”,挖完一圈,把木勺一扔,双手捧起陶罐,往自己头上——不,是往“花的根部”倒。墨浇下去,从半空穿过花瓣虚影,落在砖上,没溅,是被吸进去的。砖湿了一大片,墨里开始冒泡。泡破开,每个都带一点白,像……牙。
林桐猛地扯掉眼镜。
现实声浪砸回来:阿凯在喊“卡!完美!这表情绝了!”,老余在收轨道,小鹿在平板上划拉,回头冲他比大拇指。
牡丹投影还亮着,巨大,肉粉,金粉慢颤。
袁茂峰从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空,像刚从很深的水里被拎出来,还没适应光。
“你刚才……”林桐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去洗把脸。”袁茂峰站起来,拍拍布衣上的灰——没有墨,干干净净。“花开了,就要谢。人看了,就要忘。正常。”
他走到陶罐边,罐是空的。砖缝干着,只有一点潮气。他弯腰捡起罐,指腹在罐口内侧抹了一下,抹下一点黑灰,凑近闻,然后,极轻地,舔了一下。
就一下。
舌尖碰灰,眼睛眯了眯,像品茶。
“还差一味。”他说,像自言自语,“太甜了。”
晚上收工,人走得比昨天齐。小鹿说要去公司改材质,阿凯要回宿舍睡死,老余顺路带小满。林桐说再待会儿,对个素材。其实是——他不想回那个公寓。不想看冰箱,不想看镜子,不想闻自己呼吸里那股烂瓜味。
馆里只剩一盏灯,在供桌上方,暖黄,照着木像的脸。墨又被补了一点,眉心白点更亮了,像长出的脓头。林桐走过去,蹲下,和那尊小像平视。
他看了很久。发现一件事:像没有耳朵。不是被墨涂掉,是根本没雕。脸是平的,从鬓角直接连到腮,像戴了个面具。
他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在井边捡的一小片白牡丹花瓣——是早上测试时,从绿幕缝里飘出来的,真的,不是投影。已经蔫了,边发黑,但还能看出是单瓣,不是重瓣。他把它放在木像的“肩”上,像给它披了朵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