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向那面贴了吸音绒布的墙。墙是白的,但被灯一打,泛出一层极淡的、像霉的灰。他盯着墙,开始说。
声音不高,像对着枕头边的人:
“一忌地不埋,二忌香不回。三忌嗅里藏,四——”
停。等了一秒。
墙那边,传来一声。
不是回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哑,更沉,像从地底两米往上顶着嗓子眼挤出来的:
“……忌看人睁眼。”
两个声,叠在一起。袁茂峰的,和墙里那个。一字不差。
林桐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他看小满——她端着空托盘,僵在供桌边,眼睛直直盯着墙,嘴唇在抖,但没出声。阿凯手还搭在总控空格上,像被定住。老余在收最后一根灯线,半蹲,屁股悬空,没敢落。
“听见没。”袁茂峰没看任何人,对林桐说,“他记性比我好。我前年忘,他提。去年忘,他补。今年轮到你,他先认了。”
“认什么。”
“认你眼里有绿。”墙里那个声又来,慢半拍,“认你腕上有红。认你桶里,有我弟的牙。”
林桐猛地看井的方向。
“别看井。”袁茂峰说,“看纸。”
他终于铺纸了。不是四尺整张,是一截长条,窄,像挽联。生宣,纤维粗,对着灯能看见亮。他铺平,没镇尺,用手掌压了压,压出几道皱。蘸墨——是刚才那层清墨,笔锋吃满,但不滴。悬。
“忌看,是忌‘对看’。”他像讲课,“你画猫,点眼,猫看画外。画人,点眼,人看人心。但画‘替身’,点眼,是画师把自己的眼,分一半给他。点完,你再看画,是画在看你。画看你,你就成了‘景’。景,是要被框起来,收好,等用。”
笔下去。
第一笔,是竖。从纸顶往下,拉,极慢。墨在粗纤维里走,一边走一边晕,像伤口渗血。拉到三分之二,顿,向左一折,拉短竖。再顿,向右一折,又短竖。是个“目”的框。空着。
“这是框。”袁茂峰说,“先画框,再画仁。仁是心,也是瞳。”
他换笔。拿了支更小的,只有三根毛的样子,笔锋尖得扎人。蘸一点更浓的——从砚心直接刮上来的、接近焦墨的稠黑。悬在“目”里。
“你数。”他说。
“数什么。”
“我点几下。”
笔尖下去。
第一下,点在框内正中偏上。极小的一点,圆。像钉。
“一。”林桐听见自己说。
墙那边:“一。”
第二下,点在正下方,略扁。像有人眨眼时挤出的泪点。
“二。”
墙:“二。”
第三下,点在左。偏外。
“三。”
墙:“三。”
第四下,点在右。也是偏外。但点下去的瞬间,笔尖多拖了一毫——不是圆,是往外勾了一下,像鱼钩,也像……指甲划的尾。
“四。”
墙里没跟。
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极长的、像从很深的管子里吹出来的:“……留了。”
袁茂峰把笔搁上笔山。那两点一勾,在“目”里,像个没闭紧的眼,右边眼角吊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黑泪。
“留的是白。”他说,“眼白是空,空才住魂。全点黑,是瞎,瞎的是你。”
他拎起纸。墨还没干,他没晾,直接走到那面白墙前,把纸贴上去——墙是绒布,微粘,纸“啪”地吸住,颤了两下。那半只眼,就悬在离地一米七的高度,正对着每个人。
“现在,”袁茂峰退两步,“看它。别对视。看它旁边。”
没人动。最后是小满,先抬眼——看的是纸的左上角,空白。但看久了,眼会自己滑下去,滑向那只眼。林桐也看。看着看着,他右眼开始酸,像被那纸上的勾往外拉。他强行移开,看墙根。
地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是几道极细的、黑水一样的痕迹,从纸的底边往下流,顺着绒布纹路爬,爬了十公分,停,凝成几个小点。像泪,也像……句读。
“子时还没到。”袁茂峰看表——怀表没拿出来,是手腕上那块电子表,数字在跳,但秒是跳两下才走一格。“他还要等一个。要‘活’的。”
“什么活的……”阿凯终于找回声音。
“血。泪。唾。或者——”袁茂峰看林桐,“或者你刚才想的那个人的名字,没说出口的那口热气。”
林桐胃里一抽。他想的是“妈”。在便利店想搜“林素心”时,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吐出来。那口热气,咽了。
“去。”袁茂峰下巴点井,“再打一桶。这次,打之前,往里吐一口。别多,就一下。”
林桐又去井边。
天阴得更死,云是铅的。他掀盖,没看井,先低头,张嘴。喉咙干,挤了半天,才出来一点,是黏的,挂在舌尖。他“呵”地一送,唾沫星子掉下去,看不见,只听见“嗤”——极轻,像热铁遇水。然后他放桶。
提上来时,水浑得发白,像兑了奶。表面漂着一层极细的油膜,虹彩,转着。他盯着膜看,膜里映出自己的脸,倒的。右眼位置,有个黑点,跟着晃。
他拎回馆,把桶放袁茂峰脚边。
“倒进砚。”袁茂峰说。
林桐拎起,往砚里倾。黑褐墨汁被乳白井水冲开,瞬间变成一种脏的灰紫,像淤血被稀释。袁茂峰不磨了,就拿笔杆搅。搅着搅着,墨面浮起气泡,一个接一个,不大,但破得慢,每个破前都亮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眨眼。
“成了。”袁茂峰把笔再蘸满,这次是满到要滴。走回墙边,站到那张纸前。
“第四忌,补全。”他说。
笔尖抬向那只眼的“白”——右边眼角外,那片空。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补白,或者把勾描实。
他画了一横。
很轻,在“目”框的正上方,横过去,连到纸边。再一折,向下,拉到纸底。是个“一”字,把整只眼框在下面。
像给眼,加了个“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