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他没停,在“盖”的左上角,又点了一下。点完,笔扔了。
纸上的东西,现在像这样:
┌─?─
│ ○ ? )
└────
像个被封在“一”和“盖”里的眼,盖顶留个小气孔。
“这是‘闭’字。”袁茂峰说,“不是关,是闭。闭门,闭口,闭眼。闭着眼,他才肯睡。睡了,今天这馆就还是你的。”
他退开。纸上的墨开始往下走,那横“盖”被拉变形,中间垂下来,像真有重量压着。垂到几乎贴上眼珠时,停住。凝固。
“收工。”袁茂峰说。
—
人走得比昨天还快。老余说胃疼,阿凯抱着硬盘几乎是跑出去的。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桐:“你真闻不见别的了?”
“闻见。”林桐说,“墨。”
“不是这个。”她指了指空气,“是甜的。它还在。比刚才浓。”
林桐吸了一口。真的。馆里那股烂牡丹的甜,没散,反而被墨压着,沉在底下,像一层糖浆垫底,上面漂着松烟。两味绞着,往鼻子里钻。
“因为它也闭着眼。”小满说完,拉门走了。
林桐没走。他坐在门槛里,看着那张纸。灯还亮着,那只“闭眼”在光里,墨色一点点往深里走,像在往绒布里长根。他摸出手机,拍了一张。放大,看那个气孔点——点里,有一丝极细的、反的光。像……镜头反光,也像有人在对面,用手机也拍了一下。
他关掉,塞回口袋。
起身,想去把纸揭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了。不是怕,是听见。
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很闷,像有人在水底下敲桶壁。
“咚。”
(两秒)
“咚。”
他走出去。井盖开着,三块青石还在地上。他蹲下,往里看。黑,什么都没有。但“咚”还在继续,更慢了:咚…………咚…………像心跳,但比人慢一倍。
他捡起刚才扔在旁边的铁皮桶,没装水,倒扣在井口,像盖个锅。手按着桶底,能感觉到里面在“嗡”,是低频的震,顺着胳膊传到牙。他咬牙,加力按。震停了。
桶里,贴着铁皮,慢慢滑下来一滴水。从顶到底,“嗒”,落在井沿上。
林桐低头看井沿那圈石。白天看是灰的,夜里灯一打——有字。被常年水浸,苔磨,几乎平了,但逆着光能看出刻痕。一圈,绕着圆,像墓志铭。他摸出手机,开手电,贴着照。
是字。很草,像拿钉子划的:
“袁门茂峰,借眼十三,还一,余欠。”
下面还有个“心”字,只刻了半边,右边被凿掉。
他手指抚过“借眼十三”。十三。风铃,竹片,送葬,木像,忌。全串上了。
他坐回桶上,背靠井,面对馆。纸上的眼在远处亮着,像一只没合拢的猫瞳。
手机震。凌晨00:17。不是阿凯,不是小满。是个陌生号,短信:
“墨井开了口,你听见没。别应。他等你答第四句。答了,眼就归他。”
没署名。林桐回:“你是谁。”
已送达。没显示已读。
一分钟后,又一条:
“你妈坟前那朵白花,我替你换的。今年第七天,该你了。”
林桐猛地站起,桶“哐”地歪倒,在水泥上砸出空响。他盯着屏幕,那行“该你了”三个字,在冷光里像烧红的铁。
他拨回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
不是关机的女声。是个男的,极哑,像含着一口井水,在笑:
“——不在服……务区……”
笑到一半,断。忙音。
林桐一脚踹在井盖上,脚骨生疼。他蹲下,把桶扶起来,倒着扣严。又搬起那块最重的青石,压上去。再压两块。压成塔。
然后他走回馆,没开别的灯,只走到那张纸前。伸手,终于把纸揭下来。纸是潮的,背面绒布毛粘了一层,像长了绒毛。他把纸翻过来,空白面朝上,摊在蒲团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红笔。
没画眼。
他在空白中央,写了一个字。是“林”的“木”旁,加“目”。不是字,是拆的。拆成两半,像把姓劈开。
写完后,他把纸重新贴回墙——这次是空白朝外。
转身时,余光扫过供桌。
木像眉心的白点,不见了。
原本涂脸的那块墨,整体往下流了一点,刚好流到“脸”的正中,堆出一个小小的、圆的、黑疙瘩。
像刚点完的——
第四下。
林桐没回公寓。
他在馆里那张破沙发上躺到天亮,半梦半醒,全是水声。水从井里漫出来,漫过砖,漫到沙发腿,他漂着,看见无数只半透明的手从水里伸出来,都举着毛笔,每支笔尖上,挂一滴墨。墨滴悬着,不落,组成一行,在他头顶转:
忌看。忌看。忌看。
天蒙蒙亮时,他被冷醒。沙发是湿的,靠背印着一大块深色的水痕,像有人从后面抱了他一夜,浑身井水。
他坐起,摸手机。07:41。
短信箱空着。昨夜那条陌生号,没了。像没存在过。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空白纸揭下来。翻面。
“林+目”还在,红得发暗。但旁边,多了一行极淡的、用指甲划的印子。没墨,只是凹。划的是:
“我看见你了。”
字是反的。像隔着纸,从背面写透的。
林桐把纸慢慢揉成一团。没扔,塞进衬衫里,贴着心口。那团纸是热的,像刚从谁眼皮底下抠出来的。
他推开馆门。晨雾散了点,高速上车声重新响起来,世界回到“正常”的噪音里。他深吸一口——
柴油,灰尘,隔夜包子,还有……
极远,极轻,从身后馆里飘出来的,像谁在磨墨时哼的半句:
“五忌……不点……灯……”
他没回头。
只是右眼,在晨光里,又浮起一圈绿。这次,绿里包着一点金。像花心的粉,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