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怪人。
路昭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卖糕的摊子走去,油纸包递到手心时,他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湖面在他左手边铺开,明晃晃的,刺得人微眯起眼,之前那群争鱼的鸟已经散了两只,剩一只白鹭叼着银亮的鱼身,正伸长脖子费力地吞咽,鱼尾还在它喙外徒劳地拍打着,溅起细碎的水珠,落入粼粼波光里便不见了。
弱肉强食,普天之下皆是如此。
路昭本想快些回到茶楼,步伐却在经过码头拐角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角落里蹲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坐在一只裂了缝的旧木箱上,面前支着张矮桌,桌腿是用竹篾临时绑的,有些不稳,那人便用脚尖勾着桌腿一侧,不使它晃动,桌上则铺开一幅泛黄的卷轴,墨迹已干透,唯有块青灰色的卵石压着纸角。
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旧布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浅棕色的前臂,这人分明是在摆摊,却既不吆喝,也不看行人。
路昭走近时,才看清纸面上的字,原本该是一副对联,上联写“欲渡洞庭须问水”,下联却是空白。
“这字写得有点儿意思,”
不知想到了什么,路昭蹲下来。“多少钱?”
摊主这才抬起眼看他,这一眼如蜻蜓点水,又像在检验一份货物的成色,总之不像是生意人的眼神。
半晌,对方才开口:“你买这字干什么?”
“好看。”
路昭说,语气闲散。
“好看的人买好看的物,”
这开场白有点没头没尾,青年挑眉,以待下文,摊主转为十指交握,搁在膝头,后半句也不负所望:
“你同伴里有好看的人吗?”
前者一怔,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闲谈,于是反问,亦是试探道:“自然,怎么问这个?”
摊主同样不曾正面回答,而是慢慢松开交握的十指,伸手将桌上那幅字的一角抚平,指腹有些粗糙,沿着纸面边缘压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某件旧物的完好,然后他抬起眼,那目光从路昭的眉骨移到衣领的褶皱,又落回他腰间悬着的剑穗上,停留了一息。
“你同伴里有姓胡的吗?”
这话落得太稳,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随口一问,借机递出一把钥匙。
路昭蹲在原地,神色忽明忽暗。
“……你等的不是买字的人。”
摊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将桌上那幅字慢条斯理地卷起来,又递给他:“送你。”
路昭没有伸手。
“你是谁的人?”
“不是谁的人,”
摊主答得意味深长。
“这字二十年前就该给出去的,只是写信的人没等到收信的人。”
路昭的指尖就悬在上方,迟疑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纸面微凉,像刚从阴凉处取出。
“不收钱?”
“收过了,”
“你——”
路昭想追问些什么,譬如他是谁,他有什么目的之类,但摊主已经站起身了,对方腰背竟在此刻拉得笔直,整个人像极了一根被压制了很久终于弹回原形的竹篾,而方才弯着的脊背仿佛只是路昭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