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就收过了。”
摊主收拾好木箱,又折了矮桌夹在腋下,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就和这渡口的风一样,吹过便不再回头。
路昭没有阻拦男人的离开,并非不想,而是没有必要,尽管一头雾水,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似乎对他们没有敌意,但青年返程的脚步依旧沉重了许多,怀里揣着的好像不只是一纸字帖那么简单,路昭更愿意把它视为一把还未来得及投出去的饵,和一尾不知何时就会从暗处游上来的鱼。
再说回彼处,方絮从茶楼后门拐出来时,暑气正好被巷墙挡住一半,留出一条勉强能喘气的阴凉。
码头东边的巷口不深,却绕了足足三道弯,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薜荔,在某处被谁铲掉过一截,露出底下剥落的白灰。
他要去的那家铺子就夹在这条巷的一家棺材铺与一家歇业的粮行之间,门板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铁招牌也被年复一年的风雨蚀出细密的麻点,但“南货北运”四个字还能辨认。
此时大门正虚掩着,方絮推时也没有发出声响,门轴像是被提示上过油。
内室里光线意外地暗,唯一的窗户被货架挡住了大半,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膝上摊着一只旧的麻袋,左手捏着粗针,右手正将一道麻线穿过破损的边缘,哪怕听见门响,他也没有抬头,只是针线顿了一瞬。
方絮走到柜台前,解下腰牌放在台面上,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短褐人这才抬起眼。
对方辨认过后没有拿起来,而是顺手将针别在麻袋的折边上,随着椅子腿蹭出短促的一声,男人转动机关,自身后架子第二排取一只铁皮匣子,匣面不曾上锁,只有一道暗扣,待听见那道极细的咔哒声,便是开了。
紧接着几张纸被撂在正中,也就是两人之间,这些资料的纸页泛黄,边角也略卷,显然被翻过多次。
“回大人,周八通的船队近五年共计有十二次进出记录在案,且全部绕过了码头税司的查验窗口。”
作为靖安司洞庭渡口消息最灵通的哨子,男人,郑青难得接到方絮这种级别上司的调查令,早就对周八通所作所为疑心甚重的他此刻照着情报更是如数家珍。
“已知三年前对方有一批货在东码头卸了两个时辰,但卸下来的东西却比装船时少了一半,且参与其中的十二名搬运工在卸货后三日内累计失踪了七人,剩下的五个后来也逐个搬了家,不在本地。”
郑青等了五年。
五年里看着周八通的船队进出码头,看着那些多出来的货、少下去的人,看着转运使衙门的批文年复一年盖章通过……可他只是一个本地坐探,上头对影衙的态度表明了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许底下人细查、更不许打草惊蛇,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疑点记在暗处,再等一个真正能够接住这些线索的人。
方絮没急着拿这两页记录,而是先看了郑青一眼,后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多说,但那眼神已经替他问出了一句:你查不查?
方絮伸手将之折好收进怀里,吐出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纪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