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水工跳下渠床,抓住长杆往外拔。杆身只拉出少量泥浆,洞口四周的土却塌了一片。两名水工搬开表层土袋,外侧那排红土还撑着,后面的填土早被水冲走了。
护坡内部空出半人深。水工弯腰探进去,半边肩膀都埋进了土袋下方。
赵农官站在渠岸上,抿紧了嘴。
“昨夜洪峰过去,这里没垮,外层土袋也没挪过。里面怎么空了这么多?”
宋微明用木勺刮下洞底的泥。细土遇水成浆,从木桩缝里淌进渠床,勺里挑不出几块碎石。
“洪水压实了外层,水从土缝里钻进去,把填土冲了出来。外层还能撑几日,里面已经空了。今日放满水,护坡会从下沿往里塌。”
郑水工叫人拆开相邻两丈护坡。五个土袋后方都有空隙,最深处接近一臂。昨夜参与填土的水工围了过来,有人蹲下敲了敲外层红土,又把手伸进空洞里摸了几下。
“昨晚填进去的土呢?”
没人接话。
宋微明沿首段渠床继续复查,让水工拿标尺逐根量桩。最窄处一尺八寸,最宽处超过五尺。
“昨夜水压最大的时候,哪几根桩倒过?”
郑水工用杆头点出三处。
“都在这几处。洪水冲得人站不住,脚底碰到硬地就往下打,哪还顾得上量。”
“每根桩旁补刻间距。超过三尺半,添桩。弯道处再缩半尺,往后不许用脚步估。”
众人转到西口。闸板被碎石磕掉一角,推到半途便卡在槽里。四名水工抬住板边往上托,闸板斜着挪了两寸,木槽被刮下一片木屑。
沉沙口只容得下一只木桶横过。带泥的水挤在口内,淤泥堆到了小腿处。水工拿铲子往下探,铲头刚进去便被泥埋住。
宋微明把查出的问题刻在长牌上。
护坡探空,不合格。
木桩间距,不合格。
闸板开合,不合格。
沉沙口宽度,不合格。
渠床还有几处没测深。
水工起初跟在她身后,走完一圈,队伍散了大半。有人抱着铁铲坐上土袋,有人把湿麻绳摊在石边晾晒。刚修好的地方又要拆,谁也没伸手拿工具。
日上三竿,右扶风属吏领着四名书吏来到渠边。他从车上捧下一卷盖着官印的完工文书,封皮干干净净。
“第三闸首段已经通水,暗仓案交由廷尉府查办。本署昨夜调人调料,伤了二十多人。今日该签完工文书,呈报陛下了。”
宋微明翻开文书。上面早已写好“旧渠首段修复,第三闸通水无碍”。施工人数、物料数量、受伤名单列在后面,只剩签押处空着。
“什么时候写的?”
属吏让书吏把笔墨摆上临时木案。
“昨夜水过首段,书吏便开始誊写,只等宋大人签名。工程总会留下几处小毛病,往后养护时补上便是。不能为了几块湿土,压住整段人的功劳。”
赵农官走到木案旁,翻了翻受伤名单。他守了几个昼夜,嗓子喊哑了,袍角也破了两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也有郑水工和几十名抢险水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