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首段通了水。护坡和闸板可以边用边修。先签完工,弟兄们才能领赏。”
郑水工握着探空长杆,一直没开口。他身后的几名水工却忍不住了,挤到木案旁。
“昨夜有人被水卷走,腰上的绳子差点断了。还有人被碎石砸伤腿,抬回营里,到现在都下不了地。水都过去了,怎么还不算修成?”
“官署给的石料不够,洪水又赶在昨夜来。就靠这点东西撑过一夜,放在哪儿都该记头功。宋大人嫌活儿做得差,也该先问问,昨夜有几个人敢下水。”
属吏把笔蘸好墨,递到宋微明手边。
“先签完工,再把问题附在后头。赏赐不耽误,修补也能继续。陛下只给一个月,宋大人总不能在首段磨上十天。”
宋微明接过笔。
渠边的议论停了。
她越过签押处,在“通水无碍”四字旁划下一笔,写上“暂不合格”。
赵农官垂下肩膀。围在木案旁的水工退开几步,有人松手扔下土袋,土袋砸在渠边,滚了一圈才停住。
右扶风属吏抽回文书。
“宋大人可得想清楚。文书上写着这四个字,送进未央宫,右扶风昨夜调出的人和物料便都算没出成果。首段返工,新的木料、石料从哪儿来?”
“先核清原有物料。填土重做,木桩只补间距不足的地方,闸板修整后继续用。缺多少,我会写明位置、用处和追加缘由。”
“官署没工夫陪你逐根数桩。渠水能过去就是成果。修一条渠,谁能保证每寸填土都没有空洞?”
宋微明把探空长杆递过去。
“南坡第五格,你下去试。整根杆都能送进护坡。今日签了完工,下回放水垮了,文书上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担责。”
属吏没接长杆,卷起文书塞回袖中。
一名水工挤出人群,把铁铲摔在木案前。铲头磕上石块,泥点溅到“暂不合格”四字上。
“水过去了,人也差点折在里头,到底做到哪一步才算够?昨夜拼命的人没偷懒,今早查出问题的人也没藏。宋大人查一处,拆一处,难道我们昨夜做的活全不算数?”
赵农官抬起手臂,把还要往前挤的水工拦住。
“有话站在这儿讲,谁都不准冲撞主官。”
他转向宋微明,手臂还横在人群前。
“下官也得问一句。首段判了不合格,昨夜的抢险功劳还算不算?每回返工都抹掉前面的功劳,下次洪水再来,谁还肯往渠里跳?”
宋微明低头捡起铁铲,靠在木案边。水工们满身泥浆,有人手臂缠着布,有人拖着伤腿挪步。病棚外还守着两个人,隔一会儿便掀帘进去添炭。
她让书吏清空木案。
“取两卷空白木册,再拿两套不同颜色的封绳。”
书吏愣住了。
宋微明把那份完工文书压在案角。
“昨夜的功,今日查出的错,不能记在同一本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