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远处,乔伊波伊还在用他那破锣嗓子唱第几首已经数不清的草原歌。琼斯坐在火堆另一侧,怀里那只刚被缝好眼睛的熊已经被小女孩抱回去了——他重新恢复了那种万年不变的冷峻坐姿。
但林诺看得很清楚——
他端着的那杯奶酒,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喝掉了半杯。
最后,老妇人开口了。
她说话的方式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今晚天气会怎样。
“你身上的人。“
“比草原上的羊还多。“
林诺握着风衣下摆的指节几不可见地一紧。
他没有装傻,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承认。
对面这个老妇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征求他的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星空——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猎人。“
“猎人能闻见动物身上的味道。“
“它最近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被什么伤过、爱过哪一头母兽——这些东西都会留在它身上。鼻子够好的话,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你身上的味道太杂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诺。
“杂到不像是一个人。“
“更像是一片很大的上面葬着很多人的草原。“
林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不带情绪的平静语气,把声音压得很低,问了回去:
“你怕我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我太老了。“
“没什么时间用来怕一个不会伤害我的客人。“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会很累。“
……
林诺没有回答。
他重新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而老妇人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从脖子上那串小骨片里——取下了最里侧的那一片。
递了过来。
“这个,路上拿着。“
“你以后路过更深处的草原,遇到我们这一脉的其他部落,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让你过夜。“
“草原很大。“
“西边很远。“
林诺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瞬。
随后伸手接过了那枚骨片。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枚骨片边缘的刻纹。
那道刻纹的风格——
和昨天乔伊波伊从裂谷里捡上来的那块船首铭牌——
来自同一个文化谱系。
他没有声张。
第二天清晨。
三人离开聚落。
部落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有人在挤羊奶,有人在重新搭昨晚被风吹歪的兽皮帐篷,孩子们继续在草地上追逐。
只有那个抱着布偶熊的小女孩——
专门跑到了琼斯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把那只刚被缝好眼睛的熊重新塞回了他怀里。
“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把那只熊塞进了风衣口袋。
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又跑掉了。
乔伊波伊只是非常努力地——
憋住没有笑出来。
远处——
地平线上,西海的方向。
一团连绵的乌云正在缓缓堆积。
那团云的形状和颜色,林诺以前在新世界见过。
那是风暴前夕才会有的云。
可问题是——
草原上的风,正在朝反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