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就是福,折腾只会毁掉现有的一切。”这句话被他奉为至理名言。
他像一只被放进温水里的青蛙,清楚水温在升高,却不敢跳出去。因为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成败,而是一个家的屋顶。
迷糊中他感觉自己灵魂出窍,然后在街上游荡。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在椅子上睡着了。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真的坐在一条寂静街道旁的长凳上。
路灯昏黄,潮湿的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光晕,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熨帖却略显陈旧的衬衫,脸上带着熟悉的疲惫,眼神有些涣散。覃一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那份沉重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不需要辨认。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读书的时候,我深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人生有无限的可能。”
另一个自己苦笑了一下,”现在呢?“
他摇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某个老旧收音机里漏出来的。他愣了一下,随即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哼着哼着,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没停,继续哼着,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干涩:“小时候被护着,体会不到什么叫世间百味。等自己当了爹,人生未过半,倒像是把一辈子的酸苦都提前咽完了。”
他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如学生时代的考卷,考卷上答对了就有分。后来才明白,生活这张卷子,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分数,也没有及格线,只有做不完的题。”
“可我们答题的思维方式,好像还停在学生时代。”覃一川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虫,“但生活这张卷子,也许不只有一种写法。”
另一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轻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是没想过换一种写法。可这个世界变得太卷太快了,我拼命追赶,却还是被年龄线拦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路灯。
“我现在这份工作,这点收入,这个家,是我过往十年的努力付出。我不敢妄动。我身后有老婆孩子,他们都在我撑着的这个壳里。壳碎了,他们怎么办?”
“你现在不动,壳也在破碎的边缘。”覃一川看着他:“你希望小轩眼里的父亲,是一个连试都不敢试的人吗?既然破碎之势无可阻挡,有什么焦虑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内心深处。他低下头,沙哑自语:“我还能怎样?我不知道怎么改,怎么选。我没有人脉,没有资源。难道真要跟别人一样去送外卖、做司机?我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当打之年却还是回到了社会底层。意义何在?”
“你起码还有得选。”覃一川说,“很多人连这个选择都没有。世界变了,比你学历高的人、比你风光过的人,都在变。你不动,不是因为你没得选,是因为你不敢选。”
另一个自己怔住了,轻叹一口气:“是啊,我纠结什么呢。”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巨变。”覃一川说,“我们每个人都在人海里浮着,脚下踩着一块安身立命的浮板。这块浮板开始晃、开始裂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不就是提前找好下一块能踩住的浮板吗?”
“能踩住的浮板……”他喃喃重复。
“对。”覃一川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浮板既然已经经不起风浪了,那就从现在开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真正的安稳,不是风平浪静时躲在港里。是风浪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有另一块浮板。”“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巨变。”覃一川说,“我们每个人都在人海里浮着,脚下踩着一块安身立命的浮板。这块浮板开始晃、开始裂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不就是提前找好下一块能踩住的浮板吗?”
“能踩住的浮板……”他喃喃重复。
“对。”覃一川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浮板既然已经经不起风浪了,那就从现在开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真正的安稳,不是风平浪静时躲在港里。是风浪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有另一块浮板。”
梦境开始模糊,路灯的光晕剧烈晃动。
覃一川从床上惊醒。
窗外仍是青灰色,天边刚泛起一点薄亮。他躺着,听见身旁妻子平稳的呼吸声。那一瞬间,熟悉的焦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他淹没。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向床头的笔记本。
翻开空白的一页,他拿起笔,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颤。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写什么。
最终,他在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
2)失重的社畜
凌晨一点十七分,某个文明时空,南城,科芯岛。
职员覃一川,工号1983,正在对PPT进行第三十八次核对,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油光而苍白的脸,神情麻木。
工作群里消息不断弹出:“不是内容问题,是字体对齐。““色号精确到#3A7BC8,页脚水印透明度67%。“……
工位隔板上贴着荧光标语:“极致,是最低标准。“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你今天的努力,是明天AI无法替代你的理由。“
他轻叹一口气,合上眼,再睁开,甩了甩头,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这已是他连续第63天加班到凌晨,早习以为常。
视网膜投影上浮出当月的账单:税后9872元,房租4200,营养剂订阅1800,父母远程护理费2000……
“剩下的不到两千块,刚好够买我在这个钢铁森林里继续呼吸的资格。“他苦笑了一下,继续改。
上个月,同事老陈从创想大厦七十八层跳了下去。
那天早上七点,覃一川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高空坠落。老陈跳的时候还在直播,最后一句话是:“我只是……不想再当一颗会呼吸的螺丝钉了。“视频在半小时内被全网下架,而覃一川看到了直播的视频,也第一时间目睹了地面那一摊血肉模糊。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早习惯了。
三天后,公司群发邮件:“员工陈明因个人心理原因轻生离世……“附带链接:《10堂课教你拥抱高强度奋斗人生》。
他点开了,还跟其他人一样做了笔记。
走出写字楼时,天刚蒙蒙亮。全息广告牌滚动播放着成功学导师的脸:“你穷,是因为你不够拼命!““焦虑?那是你成长的信号!“他低头快走,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高效通勤冥想音频“——“你值得更好,只要你再努力一点。“
地铁里挤满了通勤族,还有学生,清一色眼窝深陷,背脊微驼,所有人都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耳塞为他们隔绝了一切杂音,除了报站声。车厢里边死气沉沉的,没人说话。
手上的生命体征指环闪了一下,覃一川瞥了一眼数据:压力值92%(红色警戒),情绪稳定度18%,建议服用“安神3号“营养剂。他摸了摸口袋,只剩半支,又得续订了。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是一个9平米的“睡眠胶囊“。墙面投屏自动播放“温馨家庭场景“:妻子笑着递来热汤,孩子扑进怀里喊“爸爸“。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画面,瘫躺在床上,想让大脑放空,却控制不住思绪翻涌——明天的晨会、KPI、AI绩效评分、主管那句“你最近状态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