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指环幽幽发着蓝光，像一个贴身护理师，监视着他残存的呼吸。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不是悲观，是纯粹的困惑。
公司和公寓被地铁串成两点一线，周而复始。没有朋友，也不想结交；没有社交，害怕社交；没有爱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物欲低到近乎于无。不光是他，似乎这里所有人皆如此。
他拼命工作，只是为了活着。大部分时间里，他像一台被灌满指令的机器，唯有深夜被压力和失眠折磨得心神焦躁时，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人。
他翻了个身，摸出藏在床垫下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是三年前拍的照片：大学操场，夕阳下，他穿着洗白的T恤，张开双臂，笑得像要飞起来。配文只有两个字：“自由。“
他盯着那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慌。那个覃一川，眼睛里有光。而现在的他，连光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叮——“指环震动，弹出提示：【检测到负面情绪波动，是否启动“正向思维干预“？】
他下意识点了“是“。骨传导耳机里立刻响起温柔的女声：“亲爱的覃一川，你很棒！今天的你，比昨天更接近成功！丢掉该死的负面情绪，让成功拥抱自己……“
他神色麻木地听着，内心毫无波动。
忽然，他起身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58楼窗外没有风，只有窒息的闷热，以及一眼望去，周边的楼房如密密麻麻的鸽子笼。高楼林立，灯火如星，每一扇窗后都住着一个与他差不多的独行客。
他低头往下看，想起老陈跳下去的那一刻，喃喃自语：“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会不会……解脱？“
他探出头，又缩回。
他叹了口气，回到床边坐下，眼泪无声滑落——哀悼那个已经死去、却还在呼吸的自己。
长久的失眠和负面情绪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加上偏头痛隔三岔五，心率失常，让他濒临崩溃。
他猛地起身，不受控制地翻过窗台——
就在那一瞬间，一双手从后面拖住了他。
天旋地转间，意识模糊。再睁开眼时，他坐在摩天大楼的天台边缘。夜风带着高空的凉意，吹散了心头的燥热。身旁坐着另一个人——穿着洗白的T恤，精神抖擞，眼里有光。
两人望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远处的全息广告牌依旧闪烁。
“夜色很美，美得与我们无关。“旁边的人轻声说。
职员覃一川身体微颤，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你是……另一个我？“他看着对方的侧脸，“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刚才不是跳下去了吗？我是不是死了？“
“问题真多。“那人浅浅一笑，“没错，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当然，咱俩活得都不轻松。你确实跳了，没死成，我把你拽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世界？什么世界？“
“简单地说，你这个算虚拟世界，是被人用代码堆出来的。我那个世界，是自然长出来的。“
他说的是真是假，职员覃一川没心情在意，“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救你。你想死，随时可以回去继续。不过——“那人看向他，“你不会以为跳下去，真的就解脱了吗？“
职员覃一川颓然低下头：“我很痛苦，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或许，只有死了才能解脱。“
“醒醒吧。跳下去不是终结，大概率你会重启，继续这种日子。“
“什么？你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你只是一个程序里的测试组件？你的办公楼是一个组件集群，你就是里面的一行代码。你以为的生活过往不过是系统植入的记忆，你以为的日常不过是系统设计的路径，你以为自我了断不过是系统超负载造成的常规选择。“
“别骗我。我是生命体，怎么可能是一段代码？“
“你们公司的老陈，前些天是不是跳楼死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他死了。但在此之前，你周围是不是也有不少人和老陈一样，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甚至，你也选择这种方式？“
“……是的。“
“你不知道的是，他们没有真的消失。他们被做了程序优化，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又以另外的身份和记忆，在另一个组件里继续运行。“
职员覃一川愣了一下：“就算如你所言，这样死了不是很好吗？“
“真的好么？给你看看他们的现状。“那人指尖一挥，空中浮现出一块屏幕，里面是那些跳楼者的“重启生活“——换汤不换药，依旧是被榨干的一天又一天。
职员覃一川无心计较真假，现在的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看向远方，自言自语：“那我还能怎么办？“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脚下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你和老陈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代码，都以为自己只是被工作压力逼到崩溃的牛马。你们这个世界，清一色的解脱方式都是跳楼，你不觉得奇怪吗？“
职员覃一川顿了一下：他说得好像没错。他看向那个人：“我有得选吗？“
“当然有。你知道自己是代码——知道了，性质就变了。“
“变了什么？我还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代码。“
“对，你还是。但你现在知道了，你的崩溃是系统预设的。他们让你超负荷、让你崩溃、让你跳楼，然后重启你，继续测试。“
”这有何意义？“
”对他们有意义就够了。“那人看着他，继续道：“他们给你写了一条路，你现在知道那条路是写好的。写好的路，你可以不走。“
“可以不走？你都说我只是受控的代码，系统指向东，我还能往西？“
“你有没有想过，它让你崩溃的前提是什么？“
职员覃一川摇头。
“系统能左右你，是因为你还在它的框架里。你还在公司、在胶囊、在这个评分体系里。你还在做那个''极致，是最低标准''的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回头看向他：“我不能帮你跳出去。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有一个东西，是系统没有给你写的。“
“什么？“
“你刚才问我''我还能怎么办''。“那人说，“系统可以预设你的痛苦、你的崩溃、你跳楼的冲动触发极致。但它没有预设''不想被操控''这个念头本身。“
职员覃一川沉默了。
“你已经有了这个念头。有了，就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被它安排尽。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职员覃一川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温热，有些刺眼。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生命体征指环还在忽闪：压力值、情绪稳定度、营养剂余量，一排数字亮着。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正向思维干预“。
他翻了个身，从床垫下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大学操场，夕阳，那个笑得像要飞起来的自己。
他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