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她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想把新学书院开到大乾的每一个县,让每一个孩子都有书读。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很奇怪——别人想做官、想发财、想光宗耀祖,你想让全天下都有书读。他说那些事他也不是不想,但排在后面。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像一匹被缓缓放下的绸缎,把院墙和树影都拢进了同一片灰蓝里。他送她到院门口。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目光像一缕被风拉长的丝线:“下次你教我格物吧。”他说好。她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暮色里。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转角吞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
入冬之后,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手炉,铜的,里面装着炭火,用一层布裹着,递给他时说:“天冷,你写字的时候手会僵。”他接过来,掌心贴上去,暖意从铜壁传过来,顺着掌纹慢慢往上走。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只手炉放在桌角,每次续茶的时候都会顺手摸一下它凉了没有。她看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下一次来的时候又加了一块炭,用旧布重新裹了一圈,再用细麻绳系好,放在桌边他够得到的位置。
他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每次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会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确认来的是不是她。有时候她会空着手来,有时候会带一小包新茶或一碟点心,偶尔会带一本书,坐在廊下看完那几页再走。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来,她也没解释过。他们就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庭院里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靠近,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只是沿着各自的路线朝对方生长。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她也知道有些默契比言语更适合这个节令。于是他们继续喝茶,继续聊那些没说完的天,继续在暮色中道别,谁也不急着把那只手炉的温度变成一句话——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名字,也能在土里活得好好的。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那盏灯笼轻轻地晃。他没有回头再看,只是把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让那阵风留在门外的走廊里慢慢盘旋,等着下一次被谁推开时,再重新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