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前,日头刚爬到城头,他手里提着两坛醴酒。
秦筝捧着一卷竹简,跟在后头,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门房认得少府印绶,腰弯得极低:"萧大人稍候。"
萧仁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府门两侧,停车的空地,回廊的转角。
来时路上,他袖中已经滚过三枚石子。不消片刻,门房回来:"相国请大人西厢叙话。"
萧仁跟着走,数过七名门客,三名洒扫隶妾,两个捧盏童子。
秦筝落在后头,呼吸微促。到了西厢,李斯独自坐在案后,竹简摊开,墨迹未干。
"萧少府稀客。"李斯没起身,"坐。"
萧仁将醴酒放在案角:"前日读《韩非子》,有几处不通,特来请教相国。"
李斯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酒坛上停住了,又落回萧仁脸上:"少府客气。"
他挥手令童子退下,"秦姑娘也一并坐下?"
秦筝将竹简放在萧仁手边,垂手立在门侧:"奴婢站着便好。"
她指尖冰凉,碰了碰萧仁的手背。萧仁解开竹简系带:"韩非言''术''与''法''之别,仁以为术藏于内,法显于外。相国以为,若有人以术乱法,当如何?"
李斯合上竹简,脆响几声:"少府问的是书,还是人?"
"书即是人,人即是书。"
"那便要看这''术''用在何处。"李斯起身,绕过案几,亲手斟了一盏酒,"用之于敌,术乃利器。用之于国,便是祸乱之源。"
萧仁接过酒盏:"相国以为,六国余孽,可用术制之?"
厢房里静了一下,李斯背过身,望着墙上秦疆舆图:"不可制,只可杀。"
"昔年商君徙木立信,以法治国。"李斯的声音从舆图前传来,"六国之人,畏威而不怀德。今日降之,明日复叛。唯有尽诛其魁首,徙其豪强于关中,使彼辈骨肉分离,再无归处。"
萧仁看着李斯的背影,滴水不漏。但萧仁想起那夜火光中,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
"相国高见。"萧仁放下酒盏,起身踱至窗边,"仁还有一事不明。相国门客众多,可有来自燕地者?"
李斯转身,目光划过萧仁面庞:"有。燕太子丹事败后,流亡者甚众。其中颇有才干之士,我荐于陛下,或屯田,或戍边,皆为我秦臣。"
"相国胸怀,仁不及也。"
萧仁拱手,袖中手指一动,一枚鹅卵石滚入窗下缝隙。石子泡过硝石水,阴处泛青,是他今早从少府库房里挑出来的。
李斯忽然咳嗽起来,以袖掩口,肩头耸动。"老毛病了,少府见笑。"他摆摆手,"今日便到此处,改日再叙。"
萧仁再行一礼,携秦筝退出西厢。
门房引他们往正门去,萧仁忽然驻足:"更衣。"他指向回廊尽头,"秦筝,你在此候着。"
门房赔笑止步,萧仁转入回廊,脚步却未向茅厕,而是折向书房方向。他记得清楚,李斯说"改日再叙"时,目光向西厢后的书房瞟了几眼。
那一眼极快,回廊转角处,两名隶妾端着漆盘迎面走来。
萧仁侧身,贴住廊柱。隶妾走过,裙摆擦地,沙沙作响。他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走。
书房外无人,萧仁推门而入,反手掩门。室内简朴,案几、书橱、烛台。他径直走向书橱,手指探入竹简缝隙,又俯身查看地面。青石砖上有道极细的划痕,沿墙角延伸至书橱后方。
萧仁双手抵住书橱,发力一推,纹丝不动。改推为拉,依旧不动。他蹲下身,指节叩击地面,空洞声从右前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