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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2 / 2)

“所以她先受伤,后收拾。”

温幼宁说得很顺,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

“先受伤,后收拾。”

林洛在心里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先受伤,后收拾。

原来一个人的坚韧,不是喊出来的。

是这样一次一次从血里、从碎瓷片里,长出来的一个习惯。

……

“家里没什么吃的。”

温幼宁说到吃的,语气忽然亮了一点点,像终于说到了一个她比较熟悉的话题。

“有时候一锅菜,炒糊了,或者剩下来馊了一点点的,不多,就一点点。”

“姐姐会先吃那个。”

“她把糊的、蔫的、有点馊的,都拨到自己碗里。”

“好的,不糊的,她夹给我。”

“她说她爱吃糊的。”温幼宁认真地看着林洛,“姐姐说锅巴香。”

“可是,”她又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像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我后来才知道。”

“姐姐不爱吃糊的。”

“她是骗我的。”

林洛别过脸去,没让温幼宁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假装去够床头的水杯,给她倒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温书瑶。

那个把账算得一分不差、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要走的温书瑶。

原来从小孩开始,她碗里就是糊的。

原来她那一身清醒和坚韧,底下垫着的,是十几年糊掉的锅巴,和骗妹妹说“锅巴香”的谎。

“喝口水。”林洛把杯子递过去,声音尽量稳,“慢点喝。”

温幼宁乖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又接着说。

她今天像是打开了一个盖了很久的盒子。

一旦开了口,那些事就自己往外流,平平的,淡淡的,一件接一件。

……

“我不像姐姐。”

温幼宁说,“姐姐记得所有事。”

“哪天挨了打,哪天没饭吃,哪天妈妈把我们锁在家里三天,姐姐都记得。”

“她有个本子。”

“蓝色的。”温幼宁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跟我这个不一样,姐姐那个是蓝色的。”

“她什么都往上记。”

林洛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蓝本子。

那个昨天晚上被推到他面前、记着“必须两清”的蓝本子。

原来那个本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了。

记的从来不是账。

记的是一个小女孩想拼命记住的、和想拼命还清的所有东西。

“可我记不住。”

温幼宁低下头。

“我脑子里,好多地方是空的。”

“姐姐问我,幼宁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说不记得。”

“姐姐说,幼宁你记不记得,妈妈把你的手按在……”

她说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像要把那半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干净的空白。

“林洛,你说,是不是我笨呀。”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

林洛看着她那双眼睛。

他知道温幼宁不是笨,也不是脑子真的空了。

是有些事情太疼了,疼到一个小孩扛不住,她的脑子就自己,把那些地方,抹白了。

那不是忘记。

那是一个小孩能想到的唯一的活下来的办法。

姐姐用记得来扛,妹妹用忘记来扛。

同一个家,同一双手,同样的疼。

一个把自己磨成了刀,一个把自己缩成了雾。

林洛写了这么多年小说,自以为写尽了人间的疼。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都太轻了。

真正的疼,是说出来的时候,当事人自己,一点都不觉得那有多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