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磊的报复来了。
沈墨昨天在走廊里让他丢了脸——当着刘小胖和瘦猴的面,推了一把没推到,自己踉跄了两步,拳头上带着雷光举了五秒钟不敢打,最后灰溜溜地收了回去。这件事当晚就在福利院的孩子中间传开了。
一个叫刘小满的十岁男孩是周天意的室友,周天意回去之后把走廊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沈墨侧身躲开那一推的时候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讲到赵天磊举着雷光拳头停了五秒钟的时候,全宿舍的孩子都倒吸了一口气。
刘小满第二天早上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又讲给了隔壁桌,隔壁桌再讲给隔壁桌。到中午的时候,整个福利院都知道了——赵天磊在沈墨面前吃了瘪。
这些话当然传到了赵天磊耳朵里。刘小胖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两个低年级的孩子在嘀咕——“听说昨天赵天磊被沈墨吓退了?零纹值的吓退了青铜纹的?”刘小胖饭都顾不上打了,跑回去给赵天磊报了信。
赵天磊当时正在宿舍里对着墙壁练雷电操控——把雷光从拳头转移到指尖,再从指尖转移回拳头,反复十几次,墙上被他电出了几个焦黑的小坑。听到刘小胖的话,他右手的雷光突然失控了一下,啪地打在了床架的铁管上,铁管震得嗡嗡响。
“谁说的?”赵天磊的嗓子压得很低。
“好几、好几个人都在说,”刘小胖结结巴巴地说,“食堂里都在传。”
赵天磊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的涨红,是一种阴沉的铁青。
他最在乎的不是沈墨躲开了他一推,而是“赵天磊被沈墨吓退了”这句话。
不是“沈墨躲开了赵天磊的攻击”,不是“赵天磊手下留情”,是“吓退了”。
零纹值的吓退了青铜纹的。
这句话如果被传出去,传到其他福利院,传到纹刻学院入学面试的时候,传到任何一个纹刻师耳朵里——他的脸就没了。一个青铜纹被零纹值吓退,这个耻辱比零纹值本身更让人难堪。
他需要扳回来。
不是当面扳——当面动手有风险。昨天沈墨的眼神让他失眠了半宿。他翻来覆去想不通——一个零纹值废物的眼神凭什么让他收拳?
但越想不通越不安,越不安越愤怒。
最后他决定不正面动手。正面动手万一再被沈墨用什么奇怪的招数化解,那他就真的说不清了。背后动手最安全——不需要打赢沈墨,只需要让沈墨难受。
所以这天中午,趁着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他带着刘小胖和瘦猴溜进了沈墨的宿舍。
宿舍里没人。沈墨中午收工回来之前一般不锁门——门锁坏了半年了,报修了三次没人管,李院长说“零纹值的宿舍修什么锁”。
赵天磊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四人间现在只住沈墨一个人,另外三张床空着,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沈墨的床在靠窗的下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昨天晚上晾干的,上面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泥印,枕头套洗得发白,边缘有一圈磨损的线头。床底下放着一个铁盒子和一个旧饭盒。
赵天磊弯腰拿起饭盒。饭盒是铝的,旧得发灰,表面坑坑洼洼——是沈墨十岁那年福利院统一配发的,用了八年。盒盖有点变形,扣上去不太严实。赵天磊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铝皮内壁擦得反光。
他把饭盒递给刘小胖:“去院子弄点料。”
刘小胖接过饭盒跑出去了。赵天磊又看了一眼床底下的铁盒子——他蹲下来把铁盒子拉出来,摇了摇,里面叮叮当当的,应该是零钱。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三块、两块、几个硬币,最下面压着一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版纹刻图谱残页,纸张残缺不全,边角被火烧过。
他嗤了一声,没动钱——不是好心,是觉得一百来块的零钱不值得他拿。把铁盒子塞回床底的时候,铁盒边缘刮到了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刘小胖端着一饭盒的“料”回来了——院子里抓了一把干沙子和碎石子混在一起,又从水龙头底下接了点泥水搅了搅,倒进饭盒里。
瘦猴又从门口抓了一把踩烂的草叶扔进去。赵天磊用筷子搅了两下,泥水和沙子在饭盒里转了几圈,变成了一盒灰扑扑的混合物,里面漂着碎草和石子。
赵天磊把饭盒盖子盖上,放到沈墨床边的桌上。然后他转身,把沈墨叠好的被子扯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宿舍门口。
院子里昨天下了雨,操场那块泥地还没干透。赵天磊走到泥地边上,把被子和枕头往泥水里一扔——被子落地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水溅了他一裤脚。
他看着被子慢慢吸饱泥水,颜色从灰蓝色变成深褐色,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走。”赵天磊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刘小胖和瘦猴回了食堂。三个人走进食堂的时候,赵天磊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和他的跟班刚刚从宿舍区出来。他在给沈墨留信号——是我干的。你能怎样。
中午十二点一刻,沈墨收工回来。
他刚从旧仓库回来——整理旧教材、旧器材、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烂摊子。仓库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闷得像蒸笼。
他搬了一上午的发霉教材,手指上又多了一道被旧纸划破的口子,肩膀上蹭了一层灰。
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在走廊上就闻到了食堂飘过来的菜香——今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炖粉条,虽然肉片薄得透光,但粉条的酱油味隔着一道墙都闻得到。
他推开宿舍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被子没了。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硬床板,床板上留着被子压过的方形印子——不,不是印子,是一层没被灰尘覆盖的干净区域,说明被子刚被拿走不久。
第二眼看到的是桌上的饭盒。盖子歪了,露出一条缝,饭盒里的东西从缝里渗出来——灰黄色的泥水顺着饭盒壁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一小滩,里面漂着碎草和沙子。
沈墨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几个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的孩子路过走廊,看到沈墨站在门口发呆。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床上的空床板,又看到了桌上流着泥水的饭盒,嘴巴张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不敢说。
在福利院,看到赵天磊干坏事的人,最好装作没看到。他们低着头快步走开了,留下几声零零散散的脚步声。
沈墨走过去,拿起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沙子和泥。沙子是院子里操场上的细沙,泥是昨天雨水泡出来的黄泥,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灰黄色的糊糊,里面还漂着几根碎草叶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那股味道——湿泥巴的腥味混着草叶腐烂的酸味——从饭盒里涌出来。
沈墨把盖子合上。没有用力摔——轻轻地合上了,然后把饭盒放回桌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板。
硬床板光秃秃的。枕头也没了。铺盖也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发火。没有骂人。没有一脚踢翻椅子。他的理性知道发火没有用——赵天磊在食堂,周围全是人,他如果现在冲过去理论,等于主动送上门给赵天磊当众羞辱。
昨天走廊里只有几个人,今天食堂里有几十个人。环境不同,结果不同。但他理性知道这个道理,不代表身体听得到。
骨头里的灼热感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不是慢慢地升温,是从平静直接跳到爆发——像是骨头里某个一直压着的开关被按到了“开”档,并且这一次没有“理性”来把它按回去。
灼热感从脊柱的底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冲——腰椎、胸椎、颈椎——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后背捅了进去。然后是四肢。指骨开始发烫,手掌不自觉想要握拳,指节里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