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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掺沙子的饭盒(2 / 3)

肩胛骨像是被两片烧红的铁片贴着,从后背到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想放它出来。

他太想了。

想冲进食堂,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股在骨头里憋了太久的东西释放出来。想看看赵天磊见到他骨头里那东西之后的表情——会不会比昨天更难看。

想替周天意讨回那张被撕掉踩脏的纹路图。想替自己讨回在泥水里泡着的铺盖和掺了沙子的饭盒。想替这十八年的零纹值讨一个说法。

想。太想了。想到指节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压制的发抖,是用尽全力把骨头里那股力量按住不让它冲出来的发抖。

但理性还在。理性问他:放出来之后呢?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会伤到谁。不知道会不会把整个福利院的人都卷进去。不知道赵天磊的雷震子残纹对上你骨头里的东西会怎样——可能他没事,可能他会受伤,可能他会死。

他确实是个混蛋,但你想要他死吗?

还有刘小胖,瘦猴,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孩子,在隔壁宿舍午睡的周天意——你释放出来的东西会分敌我吗?

沈墨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攥着拳头,和骨头里的那股力量对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指节从发抖变成了痉挛。他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屈伸了两次——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指骨里的什么东西在驱使他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五根手指的指节都在发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光,不是红肿,是皮下有东西在发亮。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掺了沙子的饭盒,走到水龙头旁边。

水龙头在宿舍楼走廊的尽头,一个老式的铁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尖啸般的声响。他把饭盒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冷水冲进饭盒里,把泥沙搅成浑水从盒盖的缝隙里溢出来。

冲了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沙子还没完全冲干净——有些沙粒嵌在饭盒壁的缝隙里,指甲抠不出来。他把饭盒翻过来,在水泥地板上敲了两下,沙粒簌簌地掉下来。又冲了第五遍。一共冲了五遍,饭盒才算干净。

每冲一遍,骨头里的灼热感就退一层。

冲第一遍的时候,热度从手腕退到指骨。冲第二遍的时候,从指骨退到指尖。冲第三遍的时候,指尖的灼热感消失了,只剩下掌心还有一点余温。冲第四遍的时候,掌心的余温也没了。冲第五遍的时候,骨头里安静了。什么都没了。灼热感被压回了脊柱深处。

冲饭盒的动作是一种仪式——不是在洗饭盒,是在给理性争取时间。每冲一遍,理性的阵地就收复一寸。冲到第五遍,理性的阵地重新占稳了。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像猫走路。

“沈墨哥……”

陈雪。

十二岁的陈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面包是用福利院的配方做的——粗面粉加麸皮,颜色发灰,表面有几条裂纹。她攥得很紧,手指在面包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痕。

陈雪是福利院里最安静的孩子之一。她不像周天意那样黏着沈墨,不像赵天磊那样咋咋呼呼。她存在感很低——总是坐在角落里,总是观察着什么,总是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候才靠近沈墨。

十二岁的女孩,头发扎成两根细细的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但不太亮——不是孩子的那种亮,是一种过早懂事的安静,像是她看到的比说出来多得多。

“我看见是赵天磊干的。”陈雪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墨能听到。她把面包塞进沈墨手里。“他带着刘小胖和瘦猴,趁你不在宿舍的时候进去的。把你的被子扔到泥里了。”她停顿了一下,看了沈墨一眼,补充了一句,“他从你床底下拿铁盒子的时候刮到了地板,我从走廊外面听到响声了。但他没拿你的钱——他打开看了一眼,丢回去了。”

沈墨看了一眼陈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敏锐,一种长期在边缘角落观察别人练出来的精准。

“你怎么知道他没拿钱?”

“我躲在走廊拐角看到的。”陈雪说,“他走了之后我还进去看了一眼。铁盒子在床底下,盖子歪了,钱还在里面。那张旧图谱也在。”她说完又抿了抿嘴,像是说了太多话有点不好意思。

沈墨接过面包,笑了笑:“谢谢。”

“要告诉老周吗?”陈雪问。

“不用。”沈墨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雪,“你吃了没?”

陈雪摇摇头,接过面包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福利院的面包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在嚼锯末。

“他不会再忍太久了。”沈墨看着窗外说。

陈雪抬起头看着他。十二岁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洞察力。她看着沈墨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沈墨哥,你骨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墨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瞎猜的,”陈雪低头咬了一口面包,“你每次生气的时候,站在你旁边都能感觉到一种很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身上打开了一扇暖气片的阀门。”她抬头看了沈墨一眼,“周天意也感觉到了。他说站在你身后的时候,后背很暖和。别人没有。”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揉了揉陈雪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陈雪吃完了面包,抹了抹嘴,转身跑了。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沈墨走到院子里。被子和枕头还泡在泥水里——赵天磊扔的时候大概用了力气,被子被甩到了泥坑的最深处,大半条被面都浸在泥水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也溅满了泥点。

枕头更惨,白色枕套变成了泥色,里面填充的旧棉絮吸饱了泥水,胀得像一个泥做的馒头。

他弯腰把被子从泥水里捞起来。捞的动作有点吃力——棉被吸了水之后重了两三倍,提起来的时候泥水哗哗地往下流,溅了他一裤腿。

他把被子搭在院子里的铁丝晾衣绳上,用力拧——泥水从被子的褶皱里挤出来,灰黄色的水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拧了三道,每一道都拧出一滩泥水,但被子还是沉甸甸的,手摸上去一层泥滑。

他正拧着,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身影从食堂方向走出来。

赵天磊。

赵天磊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筷子,牙缝里还塞着半片白菜叶。他远远地看着沈墨在泥水旁边拧被子,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得意,是满足。是一种“终于让他难受了”的满足。他等着沈墨抬头看他,等着沈墨表现出愤怒或屈辱。他想要一个反应。

沈墨抬起头了。

他看了赵天磊一眼。

就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赵天磊想要的任何反应。只是看,然后低头继续拧被子。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好像赵天磊不存在,好像扔在泥水里的不是他的铺盖,好像赵天磊做的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赵天磊嘴角的笑僵住了。他站在食堂门口,嘴里的半片白菜叶都忘了嚼。他看着沈墨拧完被子,拧枕头,把枕头夹上铁丝,用手挤出枕头里的泥水——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洗衣服,不是在收拾被报复后的残局。

一个被扔了铺盖、掺了沙子饭盒的人,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他应该愤怒——应该冲到食堂来找他对质,然后被所有人围观嘲笑。他应该沮丧——应该蹲在泥地旁边抱着湿透的被子哭。

他应该有反应——任何一种反应,只要证明赵天磊的报复让他难受了。但沈墨只是拧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