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我不推回去。”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
“您的意思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您填个数,把它放在这张桌子上。”
“然后您下礼拜一晚上八点再来一趟。”
“为什么是下礼拜一。”
“因为那天晚上这屋里有二十六个孩子。”
屋里静了两秒。
“这个不用那么麻烦吧。”
“麻烦。”
“您今天说的三样,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三样收走的时候,是当着全班收的。”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全校都看见了。”
“收的时候那么大声,还的时候不能这么小声。”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簿子放在旧课桌上,拿出一支笔。
他填得很快。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桌上那本教案底下。
压好之后他用手指按了一下。
“下礼拜一,八点。”他说。
“我来。”
铁楼梯响了。
巷口那辆车倒着退出去,倒了很久。
那张纸在旧课桌上放了六天。
温良没有把它拿起来看。
他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它就压在教案底下,露出一个角。
这六天他每天晚上在这张桌上备课。
台灯是新买的,二十九块,夹在桌沿上。
灯一开,那个角就在光里。
礼拜四晚上乔阿姨上来收房租。
她看见那张纸的角,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一张纸。”温良说。
“我看着像支票。”
“是支票。”
“那你不收起来?”
“收起来就成我的了。”
三月二十三号,周一,晚上八点。
二十六个人都到了。
这一回没有人站在门外。
楼道里那三条长凳搬进来两条,屋里还是坐不下,还是有人坐在书包上。
八点零八,铁楼梯响了。
响的声音跟学生上来不一样。
一步一步,很匀。
那个人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身西装,还是没打领带。
他看见满屋子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何先生。”温良说。
“您来了。”
“……来了。”
屋里二十六个人全转过来看他。
“您稍等。”温良说。
“我叫几个人。”
他走到门口,往楼下喊了一声。
“乔阿姨。”
底下应了。
“您上来一下。”
“把楼下几位也叫上来。”
三分钟里,楼道上站了十几个人。
乔阿姨、五金铺子那两口子、开小卖部的、隔壁栋收废品的(就是邱大川他爸)、还有几个只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的。
贾师傅也来了,拎着他那个暖水瓶,站在最外头。
“温老师,”那个姓何的说,“这个事……”
“不着急。”温良说。
“您再等一分钟。”
他回身走到课桌前。
他把教案掀开,把底下那张纸抽出来。
六天没动过。
“这张纸是上礼拜二晚上放这儿的。”他说。
“放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所以今天得有人在场。”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齐平的地方,正面朝着屋里。
“我念了。”
“抬头: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