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陵下别有洞天。
一条条石阶往下再往下。
黑气贴着地面像活的水,一层一层往人脚面上爬。
石壁上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灯。
青白色的光照不亮什么,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玖落在最底下抬头看见了那盏灯。
黑灯悬在三丈高的半空。
灯身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通体漆黑,刻满看不懂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灯芯里那缕明黄色的光一跳一跳。
像人的心跳,也像随时会灭。
“你果然下来了。”
尖细的声音从灯后响起。
一个灰袍人从灯影里走出来。
瘦得像一把刀,脸上没有眉毛,眼窝深陷。
正是白日里被陆玖劈散又重聚的那盏灯化成了人形。
灯奴。
“第四个丹师。也是胆子最大的一个。前三个站到这里就开始抖,你没抖。”
陆玖按着断剑没接话。
“知道这盏灯烧的是什么吗。云澜国的国运。烧的是七万人的命,也是你们那位少年王最后一点王气。”
陆玖的指节白了。
“殿主说了,能炼忧之情的才有资格来灭这盏灯,炼不出的就留下来当柴。前三个都当了柴。你猜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家,想孩子,想那个再也见不着的人。满心的忧一点火就着,到最后连骨头都烧成了灯油。”
陆玖没动。
“你看,这就是忧。忧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怕,你愁,你放不下,又能怎样。命该没还是没。殿主要你炼忧之情,可忧这东西炼到最后只会把你自己一起炼死。”
陆玖抬脚朝灯走了一步。
“你怕。”
“我不怕。我怕什么,我是灯,烧的是别人的命。”
“我是说你。你怕我炼成。”
灯奴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玖又走了一步。
离那盏灯还有三丈。
忽然灯芯里的黄光猛地一涨。
整座地宫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陆玖的胸口一沉。
一股悲苦从四面八方往他心里挤。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忧,是七万人的忧。
妇人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在雪夜里一遍遍喊谁来救救他。
她嗓子哑了,孩子的小手一点点凉下去。
老人瘫在破屋里看着最后半碗米数着还有几顿。
数着数着就把米一颗一颗分给了墙角的猫。
逃难的汉子回头望家,望见的只有火。
他爹还埋在火里。
一个小姑娘蹲在城门口攥着半块饼。
饼冷了她不肯吃,说要等哥哥回来。
她哥哥早就死在了三年前。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
每一个都像发生在陆玖身上。
他看见了霍守疆。
城楼上三支断箭,血从甲缝里往下滴。
“别掉队。”
他看见了云昭。
少年王蜷在榻上浑身黑纹还在说先救百姓。
他看见了苏枕遥。
冰棺里那双手刻了八个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