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丹药悬在半空。
青碧色,沉甸甸的。
丹体上一道两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情纹。
六纹护脉丹成了。
陆玖伸手接住。
丹入手凉得像摸着一块青岩关的城墙砖。
他掌心第五道情痕黑了一分。
旁边第六道隐隐约约浮了出来。
老情的声音很轻。
“六纹护一城。可你炼的不是一颗丹,是满城的命。
这丹吃了你的忧,早晚也会吃你的命。”
陆玖没接话。
他托起护脉丹往上一送。
丹穿过地宫穿过王陵飞到云澜国的上空。
青碧色的光从丹里倾泻而下。
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整座云澜国罩在了里面。
黑气全被挡在了外面。
城墙根下,被锁住的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他们脸上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白。
一个孩子指着天,声音又尖又亮。
“娘!天青了!”
他娘一把搂住他,哭得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那个瞎眼老兵跪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脸。
黑纹退到手感得到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他仰起头,瞎了的双眼对着天,两行浊泪从枯瘦的脸颊上滚下来。
“老天有眼。”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抱着断梁哭;有人跪在街上,朝着天磕头;有孩子伸手去抓青光,掌心黑纹像雪一样化了。
整座城先是死寂,然后有第一声哭,第二声笑,第三声喊,声音越来越多,汇成潮。
城墙上,四十九个灰袍灯奴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他们不是自愿跪的。
是那护脉丹的光压下来,把他们的膝盖一寸寸压弯。
先是最近的十个,然后是中间的二十个,最后连城楼上最远的那些也撑不住了。
四十九个灯奴,像四十九根被风折断的芦苇。
整齐地,从城墙上滚下来。
摔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
灯奴跌坐在地,脸上的恐惧彻底取代了嘲讽。
“你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压得住大衍困龙阵!”
“凭这个。”
陆玖抬头,声音很平。
“满城的忧就是我的丹炉。炉里烧的不是药,是七万条命。你压得起吗。”
灯奴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黑灯,把无数人的命当灯油。如今掌心黑纹裂开,像干涸的泥。
他第一次觉得那光烫,不是烧皮肉,是烧他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东西。
陆玖没看他,抬脚朝地宫出口走。
身后那盏黑灯灯芯里的黄光还在跳。
只是那黄光里那道细细的黑纹,淡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云昭的心口剥下了一层。
老情的声音追着陆玖飘出来。
“你剥了他一层情种。那层种子没死,它会在别处再长出来。你救一人就有人替他去死。”
陆玖的脚步没停。
“那我就一个个都护住,一个都不让他们死。”
他走到地宫口忽然停住。
头顶传来一片巨大的欢呼声。
那声音从城墙根一直传到王宫。
从七万人的喉咙里同时迸发出来,像山洪冲开了闸。
陆玖站在井口下抬头。
满天的青光落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下。
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老情,你听到了吗。七万人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