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火在陆玖掌心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团青黄相间的火焰,从最初的拳头大小,涨到三尺高,又慢慢缩回一尺。
地宫深处没有风,火却猎猎作响,像有人把满城风声都关在了这一团火里。
火光映在石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旧符文,那些符文像干涸的河床,一寸寸吸着陆玖的力气。
灯奴被光墙挡在三丈外,眼睁睁看着那火越烧越纯。
他的脸色从嘲讽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惧。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嘶吼着一次次撞向光墙,掌心焦黑也不停。每撞一次,光墙便亮一分,把他那张扭曲的脸照得更清楚。
可那光墙纹丝不动。
陆玖听不见。
他整个人已经浸在满城的忧意里。
北城卖豆腐的老汉,蹲在塌了的铺子前,把压碎的豆腐一块块捡起来放回木板上。
铺子塌了半边,豆香混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捡得极慢,手指冻得青紫,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磨豆子。
木板裂了,他就用袖子垫着;豆腐碎了,他仍一块块摆好,像摆一桌没人来的供。
城南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刚刚断气的婴儿,把自己的脸贴着孩子冰凉的小脸。
她没哭,只反反复复唱着一首田歌,唱到嗓子发不出声。
歌声断断续续,像田埂上最后一缕风,吹过空荡荡的稻田,又落回她怀里。
城门口那个瞎眼老兵,摸到了守城的号角,把那半截牛角送到嘴边,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吹了一声。号角响了一声就断了。像这城里七万人最后的挣扎。
陆玖看见了所有人。
也记住了所有人。
每一个都是柴。
可这火不烧他们。
这火护他们。
他抬手把满城的忧之力压进火中。
火轰地涨了三尺。
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石地上,和黑气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嘶声。
“陆玖!你这一炉是拿命在填!”
老情的声音在地宫深处炸开。
“我知道。可这城七万条命,值得。”
陆玖不回头,嘴角的血滴在地上和黑气混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火里的丹。
那团青黄相间的火在灯下越烧越烈。
灯奴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动。
可那满城的忧像一座山压得他抬不起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陆玖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
血从指尖渗出来。
两条腿从膝盖凉到了脚底。
像有冰水正一点点往上漫。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可那火没乱。
青色的火始终稳得像一面墙。
“忧而不惧。忧不是怕,是扛。”
陆玖在心里一遍遍念。每念一遍,火里便多一丝青,少一缕黄。
他看见老汉把碎豆腐摆齐,看见妇人把田歌唱完,看见老兵把断号角抱在胸前。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线,从满城牵进火中,把丹纹一道道缠紧。
老情沉默片刻,又说:“你若撑不住,丹成也是死丹。它会反噬,把七万忧意全压回你一个人身上。”
陆玖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那就压我。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青岩关捡回来的。”
他想起城门下那些冻硬的手,想起老兵断掉的号角,想起妇人唱哑的田歌。火中丹纹一道道亮起,像七万盏小灯。他弯着背,却把腰挺了挺。
第三刻。
青火忽然收敛。
所有光往中间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