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云澜国上空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陆玖坐在旧王陵井口边,半截石栏抵着后背。
两条腿像灌了铅,鼻血干在脸上,他懒得擦。
“还活着?”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带着焦躁。
“活着。”
“活下来就给我记住。你刚才把情鼎撕开一道口子,满城的忧从你心里过了一遍。情痕比昨天深了一倍,再扛几次,不用等第七道,你会先变成第二个情帝。”
陆玖没接话。
他抬起左手。
第五道情痕黑得像疤,皮肉翻卷,第六道已经彻底浮了出来。
“我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你这话跟情帝当年一模一样。他忧苍生忧到最后一炉丹,丹成了,人也空了。我守鼎一万年,就等你这么一个跟他一样倔的。你想走他的老路?”
陆玖撑着石栏站起来,膝盖打颤。
“不想。”
“不想就收着点。苏枕遥还在宗里等你回去。”
王宫里有了人声,昏过去的宫人醒了,满城百姓从地窖破屋里钻出来。
脸上的黑纹正一点一点褪去,像冻了许久的河终于化了。
街角,一个孩子仰头看天。
“娘,天青了。”
他娘一把搂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瞎眼老兵摸着墙根挪到城门口,仰起深陷的眼窝。
“是青岩关的风。咱云澜国也有今天。”
卖烧饼的老汉重新支起摊子,火生了三次才点着。
他将第一个烧饼摆到墙根下,那是给死在瘟疫里的老婆留的。
云昭被两个宫人扶着走到王宫门口,玄色龙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可站得笔直。
“云澜国七万百姓,谢陆仙师救命之恩。”
他跪了下去。
满城百姓跟着一片一片跪下。
“都起来,我不受这个。”
云昭没动。
“你救的是七万条命,这一跪你受得起。”
陆玖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你是王。王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我。”
“那我拿什么谢你?”
“把国守好,让七万人顿顿吃上白面,就是谢我。”
“我答应你。只要云昭还有一口气,云澜国不会再让一个百姓饿着肚子说遗言。”
陆玖拍拍他的肩,转身朝城门走。
云昭追上来,摊开手,掌心是一截青色桑枝。
“宫里最老那棵桑树折的。我娘说桑树护家,你拿去。”
陆玖接过,桑枝在掌心微微发烫,和青桑叶一个温度。
他别在腰间。
城门开了。
阿满和几个少年兵蹲在城外,看见陆玖全跳了起来。
“陆大哥!城里怎么样了!”
“好了。都可以回家了。”
阿满没动。
“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玖点头。
“去哪?”
“青岩关。”
“我跟你去。我想学炼丹。”
“学炼丹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再有人躲在地窖里等死。”
陆玖看着他。
十四五岁,脸上新疤未好,眼睛却亮。
“先回家磨好刀。等你能护住爹娘,再来找我。”
阿满攥着那柄卷刃的腰刀站在风里。
“你会回来的吧?”
“会。只要还活着。”
阿满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硬了,上面留着指印。
“昨晚上省下的,路上吃。”
陆玖接过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在齿间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