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蹲在路中央,背对着孔宣。
身形瘦小,像个孩子。
孔宣放慢脚步,走近。
那影子没有转身,只是开口,声音稚嫩。
“你选错了。”
“左边才是回家的路。”
孔宣没有停步:“我选的路,没有对错。”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消散。
像一滩水迹被烈日晒干,了无痕迹。
孔宣继续向前。
终于,窄路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座桥。
桥不宽,三尺有余。
桥身漆黑如墨。
桥下是水,水色灰白。
孔宣看着那座桥,目光微动。
这桥,他见过。
不止一次。
孔宣走上桥面。
桥下的水缓缓流淌,如一面寂静的镜。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青灯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走在桥上,一步接一步。
走到桥尾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草色青青,露珠在叶尖滚动。
远处有山,山间有雾。
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去。
阿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你走出来了。”
孔宣转身。
阿灯站在桥头,还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裙。
手中的青灯已经熄了,灯罩空着,像一颗空了的心。
孔宣看着她:“你一直都在。”
阿灯摇头:“我在井边等。”
“你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孔宣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灯。
灯已灭了,灯罩中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
山间雾气正散,露出一角青黛色的山脊。
孔宣将青灯放在草地上,朝阿灯拱手一礼。
“多谢。”
阿灯没有回礼,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那雾里有什么?”
孔宣道:“我还没看清楚。”
“可我在走。”
阿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她弯腰拾起草地上的青灯,转身朝桥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
“你还会回来吗?”
孔宣道:“不知道。”
阿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上桥,身影渐渐没入灰白的雾气之中。
孔宣独自站在草地上。
晨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朝那山走去。
孔宣朝那山走去。
晨光从山脊后漫上来,染得半边天如淡金的绸。
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他的鞋面,每踩一步,水珠便溅上墨袍的下摆。
他也不在意,只是走着。
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
孔宣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脚。
山脚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字迹古朴,笔画浑厚,像是有人用指力一笔一划生生刻进去的。
"回头山。"
孔宣看着那三个字,沉默片刻。
他抬脚,踏上登山的路。
山路不陡,可碎石遍地,走起来沙沙响。
两侧的树木枝条低垂,偶尔拂过他的肩头,带着露水的凉意。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山道拐弯处,坐着一人。
是个老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盘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一只葫芦,葫芦里像是装着酒,传来淡淡的酒香。
老人闭着眼,像在打盹。
孔宣走到近前,老人忽然睁眼。
"上山?"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孔宣点头:"上山。"
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举起葫芦晃了晃:"喝一口再走?"
"不必。"孔宣道。
老人也不勉强,收回葫芦,自己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香在晨风中散开,带着一丝药草的苦味。
"这山叫回头山。"
老人将塞子重新塞好,把葫芦搁在膝上,"上山的人,多半走到一半就回头了。"
孔宣道:"为何?"
老人伸手指了指上方:"山腰有片林子,林子里有面镜子。’’
‘’照一照,便知自己走过的路,犯过的错,对不起的人。"
"太多人看了,便走不下去了。"
孔宣没有接话。他抬脚,从老人身边绕过,继续上山。
老人在身后道:"你不想看看?"
孔宣头也不回:"不看。"
"为何不看?"
"过去的事,不必再看。"孔宣道,"往前走就是了。"
老人在后面"嘿"了一声,没有再说。
孔宣沿着山路继续向上。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条交错,遮住了头顶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