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的注意力一直有一半落在皋月身上。
今天的接待是他负责的,每上一道菜,他都会不自觉地去看她的表情。
皋月拿起一只生蚝,挤了几滴柠檬,仰头吃了下去。
然后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拿起来第二只。
雷悄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一道烤鱼。皋月吃了几口,放下叉子问:“这是什么鱼?”
“这是岩鱼。”雷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刀叉,微微侧过身来,“这片海岸最常见的一种。”
“港口的渔船每天早上出海,下午回来,我们这边的餐厅基本都是从那里拿货。”
“配菜呢?”
“配菜……”雷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几根烤芦笋和小土豆,一时间有点答不上来。
“噢,配菜是来自南边的农场。”多丽丝接过话,“从这里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那家的老板娘是我高中同学,她家的土豆每年都拿县里集市的奖呢。”
“这样吗?看来那我得多吃几个。”
皋月又叉起了一个小土豆。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碰上喜欢的,就会多吃两口。
偶尔有一道菜她只动了一下,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把盘子往旁边推一推,继续跟身边的人聊天。
主菜端上来的时候,雷特地介绍了一句。
“这是这个县的特色。圣玛丽亚式的烤三角牛排,用本地的红橡木烤的。”
盘子里是三片切得极薄的牛肉,扇形摆开,上面淋着一圈深红色的酱汁,旁边点缀着几根嫩芽。
皋月切下一小块尝了尝,点了点头。
“圣玛丽亚,是附近的地方吗?”
“往南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一个山谷里的小城。”雷说。
“那边的人,平时也是这样吃的吗?”
雷停顿了一下。
下午来餐厅确认菜单的时候,是他特地交代主厨,主菜一定要做得体面一点。
他看了巴德一眼。论起这一带的吃食和风俗,桌上没有人比这位商会会长更清楚。
巴德放下刀叉,想了想才开口。
“主厨今天的做法要精致得多,西园寺小姐。我们镇上平时的吃法,要简单一些。”
“简单是指?”
“是在户外烤的。用大铁架子,底下烧红橡木,一烤就是一下午。”
“切的时候切厚片,配一勺豆子、一勺新鲜的莎莎酱,再来一块蒜香面包。”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
“每个周末,教堂、狮子会、中学的橄榄球队,都会在停车场支起架子来卖。一盘几块钱,卖的钱拿去给镇上办事。”
“镇上小学的屋顶,就是这么修起来的。”多丽丝在旁边补充,“卖了两个夏天。”
“还有消防队的那辆水罐车。”格伦说,“我第一次竞选县监事,也是在教堂停车场帮忙卖三角牛排,才把镇上的人认全的。”
皋月听得很认真。
“听起来,那样吃会更好吃呢。”
她转向雷,语气里带着一点商量的意思。
“如果厨房方便的话,我能尝尝那样的吗?”
“我去问问。”
雷抬手叫来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穿白色厨师服的主厨亲自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
他解释说,后厨给员工做的晚饭正好就是这个,只是卖相不太好,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厚厚的几大片牛肉,边缘烤得有些焦黑。旁边是一大碗粉褐色的小豆子,一碗红绿相间的莎莎酱,还有一篮切好的蒜香面包。
“谢谢您。”皋月接过盘子,“刚才那一道我也很喜欢,辛苦您做了两次。”
主厨愣了一下,脸上的拘谨松开了不少,欠了欠身才回厨房。
皋月照着巴德刚才说的样子,夹了一片牛肉,舀了一勺莎莎酱盖在上面,又在盘子边上添了一勺豆子。
她先吃了一口牛肉,接着,又舀了一勺豆子。
“这个豆子是什么?”
“皮奎托豆。”巴德答道,“只有圣玛丽亚谷那一带种得出来。别处也有人拿种子回去种过,长出来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只有这里有?”
“只有这里有。”
皋月点了点头,把那碗豆子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
巴德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雷看着皋月又舀起一勺豆子,心里却有些拿不准。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还是看出了巴德说起这些时的那股得意劲,才特意多吃了几口?
刚才主厨出来的时候,她还特地谢了人家,说辛苦做了两次。可前面那几道菜里,也有她只动了一下就推到一边的。
他不知道。
照理说,像她这样的人,犯不着去顾及一桌县里的小官员和镇上生意人是什么心情。
也许是家里一直就是这么教的,只能说真不愧是贵族家出来的大小姐呐。
不管对面坐着的是华尔街的大人物,还是端盘子的服务员,她大概都是这样客客气气的。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肯这样随和,对坐在这张桌边的他们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