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伯胸甲碎了,正靠在坡下让弩机兵帮他重新绑带。林川走过去,问他还能不能带弩机队。原伯抬头说能,弩机手只管扣扳机,不费胸骨。林川点点头,让他带剩下的弩机手去官道西侧的山梁上设伏,多带弩矢,见楚军辎重队进入射程就照着驮马打。射马比射人管用。原伯咧嘴笑了一下,说“郑蜂”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当夜,汝水两岸没有大战。楚军主力营寨越来越亮,火把像一条红龙从南边官道一直延伸到水边。林川站在高坡上,看着对岸那些正在组装楼车和云梯的黑影。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木料和皮甲的气味,还有那种楚地特有的水草腥味。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子都骑兵从汝水边突围时,河边也飘着这种味道。熊通这次倾国而来,是铁了心要把宋国从地图上抹掉,然后再往北推。如果挡不住熊通这口气,楚军下次过汝水,就不是为了宋国了。
子服从后山送来一袋炒粟米。林川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公子吕站在他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风刮得坡上的干草沙沙响。
“熊通的主力如果明天开拔,走南边官道,最快后天到宋都城下。”公子吕终于说了一句。
“所以明天我们必须打他一下。”林川说,“不是打熊通,是打他的行军。楚军几万人,队伍拉得长。他越急着到宋都,就越容易把侧翼露出来。子都的骑兵和原伯的弩机手在官道西侧等,车营在高坡后面。只要楚军的前队和后队拉开距离,我们就下去割他的粮队。割掉他几十车粮草和几十架云梯,他到了宋都城下也啃不动城墙。”
“熊通不是叔段。他不会老老实实走一条路,让我们伏击。”公子吕看着对岸的营火说,“臣带车营佯攻他的北面河滩,做出要渡河的样子。熊通会分兵去堵。他一旦分兵,南边官道的队伍就会更散。子都从西侧插进去,机会大得多。”
林川听完,在石头上把地形图又看了一遍。北面河滩浅,能涉水,楚军也知道。车营佯攻河滩,能把熊通的注意力钉在北边。子都在南边官道等。两条线,一条明,一条暗。
“你去准备。子时造饭,寅时列阵,天亮前佯攻河滩。”林川把地形图折起来递给他,“子都的骑兵两个时辰后潜入官道西侧。原伯的弩机手现在就摸过去,不要等天亮。”
公子吕和子都各自领命而去。坡上只剩下林川和子服。子服把水囊递过来,林川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望向对岸熊通的中军大帐,帐顶那面玄色熊纹大旗在夜风里微微一翻。他忽然觉得那面旗也在看他。两边的人都在等天亮。宋国在等,熊通在等,他也在等。
“子服,去告诉原伯,弩机队分成两段,一段打前队,一段打后队。不要连着打。打一轮,停一停,让楚军以为只有小股骚扰。等到子都的骑兵杀进来,弩机再全开。”林川说。
子服应声去了。后半夜起了风,汝水对岸的火把开始往北边河滩方向移动。楚军那里也嗅到了什么。林川站在坡上,听见风里远远传来楚军骑兵巡夜的马蹄声,密得像是下了一夜的冷雨。他把那袋炒粟米又抓了一把,慢慢嚼。他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汝水两岸就要一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