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洋的电话打过来时,齐昊尘刚吃完早饭。
"洋哥,我查到东西了。"
刘洋的声音很紧,背景安静得有些反常,不像是他在家,倒像是在某个密闭的、没有回音的地方。
齐昊尘把筷子放下:"说。"
"金盛的账,比我想象的要烂得多。"刘洋深吸了一口气,"我花了四个小时,把他们近五年公开的财报、工商变更记录、税务公示信息,还有几个公开招标平台的资料,做了交叉比对。三个大窟窿。"
"第一个,关联交易。金盛控股名下十七家公司,互相之间做交易。A公司卖给B公司一批设备,价格比市场价高三倍。B公司再卖给C公司,价格又高三倍。钱从左手倒到右手,每一次倒手都做成了收入。五年下来,虚增收入大概十二个亿。"
齐昊尘的筷子停在半空。虚增收入十二亿。
"第二个,空壳公司收钱。金盛这几年做了很多政府项目,工程款都是几千万上下的。钱到账之后,会有一部分转到几个名字很奇怪的小公司,什么''星澜宏图商务咨询''''盛达信息科技'',注册资本都是十万块,成立不到一年,办公地址是虚拟的。这些公司拿了钱,就注销。钱去哪了,查不到。"
"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刘洋的声音压低了,"境外资产。金兆麟本人名下没有多少东西,但他老婆名下,在澳洲有一套房子,四百万澳元。他女儿在英国读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加住宿,六万多英镑。他弟弟在加拿大开餐厅,注册资金八十万加元。这些钱,和他申报的收入对不上。差得太远了。"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境外资产。这是个税的问题,也是资金外流的问题。
"刘洋。"齐昊尘的声音很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全是公开信息。"刘洋说,"财报是上市公司要披露的,工商变更在公示系统能查到,税务公示信息有一部分能查到,招标平台的资料是公开的。我只是把散落的东西拼起来了。这个活儿,任何人只要肯花时间,都能做。"
齐昊尘松了一口气。
"但是洋哥,"刘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有个东西,不是公开信息。我……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我昨晚查赵子坤的时候,顺手扫了一下金盛内部网络的边缘节点。"刘洋的声音更紧了,"我不是入侵,我只是……扫了一下端口,看有没有暴露在公网的服务。结果我发现了一些缓存的邮件日志。就几十条,大部分是垃圾,但有一条,日期是两个月前。"
刘洋停顿了一下。
"那封邮件,是金盛的副总裁发给赵子坤的。内容是让他在离职前,把所有涉及''专项资金''的账目,从系统中导出,做一份''干净版本''。原文我记下来了,是这么说的:''老赵,那两亿的账,上面要一份看得过去的。你懂的。做完这一票,你的档案我们帮你封存,三年之后你还是财务总监。''"
齐昊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
两亿的专项资金。干净版本。档案封存。三年之后还是财务总监。
这就是那笔专项资金的去向。金兆麟拿到两亿,做了两套账。一套真实的,一套"干净"的。真实的账,记录着这笔钱的真实流向。干净的账,是用来给上面看的。
而做这份"干净版本"的人,就是赵子坤。
赵子坤做完之后,就被封口了。档案封存,人失踪,三年之内不能露面。
"刘洋。"齐昊尘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那封邮件,你存下来了吗?"
"存了。截图加原文备份,三份,分别在三个地方。"
"好。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碰金盛的网络。一个端口都不要扫。一条缓存都不要碰。"
"洋哥……"
"这不是商量。"齐昊尘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刘洋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你碰了那封邮件,就已经留下痕迹了。对方的技术团队如果发现有人动过,第一个查的就是你。从现在起,你只做公开信息。任何非公开的东西,都不要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洋的声音变得很轻:"洋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齐昊尘说,"你挖到了最关键的东西。但以后这种活,等我安排人来做。"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面,低着头。
两亿专项资金的账目,存在两套版本。赵子坤被封口。
这意味着金兆麟的破口,已经不是"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问题。因为两套账这种东西,只要有人愿意查,就一定查得出来。做两套账的人,总会在一笔、两笔、三笔的地方,留下对不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