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衡死了十五年。
御案上只少了一个字。
千。
宁知微第一次看见那份户部旧报时,皇帝正在翻商账目录存在证明。
旧报是韩照庭命人送来的。
他说临渊北仓历年浮差并非孤例,十五年前宁衡主查北境军粮,最终所涉也不过四百七十石补录。宁衡为掩盖小额亏空擅改运签、牵连军将,才被问罪。
“四百七十石。”皇帝念了一遍,“与今日四百一十石倒近。”
宁知微隔着薄纱抬头。
“请陛下允许臣女近看旧报。”
韩照庭道:“御案文书,不可由证人随意触碰。”
闻人清道:“可由内侍持纸,她在三尺外看。若需验墨,再另行申请。”
皇帝准了。
罗内侍将旧报立在木架上。
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正文用户部常见的细楷。补录数写在第三行末尾。
四百七十石。
宁知微没有先看数字。
她看行距。
第三行比前后两行松。
“请把同页其余‘千’字指给我。”
罗内侍找出两处。
一处“军粮一千二百石”。
一处“脚银三千两”。
两个千字都写得窄长,左撇压住前字尾锋。唯独四百七十之前留着一块不自然的空白,大小正够一个窄长的千。
韩照庭道:“书吏行文留空,不足为奇。”
“是。”宁知微答,“所以只看行距不能证明删字。”
她又看纸面。
数字前方有一道极浅刮痕。
不是刀刮。
更像用湿纸反复点蘸,把墨慢慢吸走。纸帘没有破,表面却比周围发毛。后来有人用淡黄胶水压平,远看只像旧纸受潮。
“请照侧光。”
罗内侍换了一盏灯。
灯从纸侧照来,那块空白微微发亮,与其余吸墨处不同。
皇帝看见了。
韩照庭也看见了。
“旧报历经十五年,受潮修补很正常。”首辅道。
“同意。”宁知微依然没有争着定罪,“所以需验墨层、胶层和同日抄本。”
皇帝问:“你认为原来写的是什么?”
“四千七百石。”
殿内有人轻吸一口气。
四百七十石,是一处地方亏空。
四千七百石,是能养一支边军数月的大案。
少一个千字,宁衡便从追查巨额军粮的人,变成了为小额账差灭口、擅改军令的罪臣。
韩照庭转身看她:“宁氏证人,你凭空白便补一个千字,是否因为你父亲当年上疏提过四千七百?”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宁衡私札与旧案申辩中都写四千七百石,这是我怀疑的来源。但私札可能自辩,不能反过来证明御案原字。能证明的只能是纸、墨、抄本和交接记录。”
“那你为何当殿说四千七百?”
“陛下问我认为原来是什么。我回答我的判断,并说明尚未证实。”
她没有喊父亲冤枉。
没有指着首辅说造假。
这反而让那块空白更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