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代码,不是贴图。是一片真的竹叶。边缘有点焦,背面有极细的墨点,排成歪歪的“卍”字。叶脉是凸起来的,摸上去有粗糙的、植物的涩感。最怪的是,它湿的。沾着一点黑泥,泥里有极细的、亮晶晶的石英粒——和祠堂后山那种坟头土一模一样。
他捏起来。指尖凉了一下,像碰到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金属。
“袁老师……”他抬头。
袁茂峰站在光竹林的中央,背对着所有人。光打在他布衣上,把纤维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脊椎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今天先到这。”他说。
“可是——”
“撤了。”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声音不高,但老余立刻开始收灯,小鹿关电脑,阿凯拔线。像被按了快进,整个空间在五分钟内从“未来展厅”缩回“破旧工地”。只有那根从西南角长出来的光竹还亮着,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种病恹恹的绿,像淤青。
林桐还捏着那片叶子。他想放进证物袋——做项目记录用——但手伸到口袋,又停了。最后他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历代画论》里,夹在“画竹先画节”那页。合上书,能感觉到叶子的轮廓隔着纸硌着掌心。
收拾完,人陆续走了。老余说顺路捎小满,小鹿嚷着要去吃火锅,阿凯留下来守设备。林桐说他也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天色变了。明明才下午两点,天光像被蒙了层灰纱,院子里的石板是青的,影子却是淡紫的。他推开木门,馆里没开主灯,只有西南角那截蜡烛还剩个红豆大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凉风里抖。
袁茂峰坐在蒲团上,就着那点火光磨墨。
研石是圆的,砚台是黑的,但磨出来的墨是偏褐的。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沙沙声在空屋里被放大,像有只巨大的虫在啃纸。林桐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今天那片叶子,”林桐说,“是真的吧。”
袁茂峰没停。“你闻。”
林桐走近两步。墨味里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松针和旧书的酸。但再往下闻,还有别的——是甜的。不是糖,是那种放久了的、开始发酵的瓜果的甜,混着一点点……尸蜡的腻。
“这墨里加了什么?”
“井水。”袁茂峰说,“后头那口井,封了三十年。今天开了一小桶。”
林桐想起刚进场时看见的后院封井,水泥盖,上面压着三块青石。没人告诉他井是干嘛的。
“为什么种竹?”他问。
袁茂峰终于停了。他拎起墨锭,墨汁顺着石壁往下挂,拉出一条细丝,断在砚池里。“竹是‘虚心有节’。但乡下还有个说法——‘竹代人死’。把人的八字钉进竹节,病就进去了,灾就进去了,命也进去了。”他抬起眼,那粒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你们要的是‘意境’。我要的,是‘替身’。”
“替……谁的?”
袁茂峰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一下,露出一点被烟熏黄的牙。“十三天。一天一笔。一笔一忌。破了十三忌,形神同出,魂就落得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现在才第一忌:地不净,神不来。你们连地都没拜,种出来的,是空壳。”
他重新磨墨。沙沙声又起。
林桐退出去。出门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供桌上的木像,墨涂的脸在暗里泛着一点微光。碗里的墨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湿的凹坑——像刚被谁俯身,吹了一口气。
夜里林桐没睡着。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耳鸣。右耳,持续不断的、细高的“滋——”,频率跟下午那阵电流一模一样。他起来喝水,路过客厅镜子,没开灯,只借着冰箱的光瞥了一眼。镜里的人影穿着白T恤,头发乱着,没什么异常。他多看了一秒,想确认眼里的红血丝。
人动了。他抬手去揉右耳。
镜子里那只手,慢了不到半拍。
不是延迟,是那种……像有人先想了一下“他该抬哪只手”,再让手抬起来。
林桐僵住。冰箱压缩机停了,世界突然静得可怕。他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在阴影里,虹膜边缘好像有一圈极淡的绿,像下午那根光竹晕出来的色。
他闭眼,再睁。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自己。
他走回卧室,把《历代画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书脊压着那片叶子。他想打开手机刷会儿视频压惊,手指划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上周在馆里拍的测试场全景,白地、绿幕、阿凯蹲在地上。
他放大。
在照片右下角,绿幕垂下来的一角后面,露出一点深色的、竖着的影子。像一根竹。也像一个人,侧着身,提着什么。因为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东西的脚,是悬着的。
林桐关了屏。
黑暗里,右耳的滋滋声还在响。他慢慢把书挪远了一点,挪到离枕头最远的那头。然后缩进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
被子是晒过的,有太阳味。但底下一层,是凉的。像刚从哪个井边捞起来,没拧干。
他迷迷糊糊想:明天是第二天。第二忌是什么来着?
想不出来。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床尾沉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坐上来,只坐了一瞬,又走了。
窗外,城郊高速上,一辆大货车按了下喇叭。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没画完的——
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