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跳出来。
是雨。夜雨,打在镜头上的那种,一横一横的水痕,把光切成碎的。光是火把,一簇,在画面右下方抖。背景是土坡,黑,但能看出一圈圈竖着的影子:是竹。十二根,粗细不一,都是“空”的,中间通着,竹节上用白纸糊着,纸条被雨打湿,字糊成灰云。坡前站着人。
年轻,很年轻。头发是黑的,湿了,贴额角。穿一件更破的布衣,袖口剪到小臂,露着骨。是袁茂峰——但脸是松的,没被七十年的皱纹收住,嘴角能看出一点野。他嘴里咬着根铁钉,钉尾露在齿外,闪。右手拎把小锤,锤头是铜的,被雨淋得发乌。
他走到第一根竹前。
不说话,锤举起来,“笃”。钉进竹节偏上,白纸被钉穿,一角翘起来。再走,第二根,“笃”。节奏很稳,像在打桩。林桐数:一、二……到七,袁茂峰停了,把嘴里钉拿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咬一根。咬的时候,腮鼓了一下,像小时候看外公补渔网。
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根围一圈,像插了一圈白幡。雨把纸上的字冲得只剩印子,但镜头推近过一次,在第五根上,林桐看清了半拉字:“……妹……”后面被泥糊了。是给谁钉的替身?他没时间想。
年轻袁茂峰转身,从怀里(衣襟里)摸出最后一根。
这根不一样。没皮,是黄白色的,像削了肉的骨,节是凸的,硬。他没糊纸条,是用朱砂直接写在竹身上。字小,镜头没给特写,但林桐的胃先抽了一下——因为写的时候,袁茂峰抬了下头,火把光从下往上打,那张脸的阴影,和他现在在破洞墙前运笔的侧脸,重叠了0.5秒。
写完,他举着这根骨竹,走到圈中央。没钉边,是找正中间,把尖对准土,两手扶着,往下按。按到只剩一截在外,才咬钉,举锤。
“笃——”
长音。锤砸在钉上,钉吃进竹,竹吃进土。钉尾在雨里亮了一下,像眼。
然后他抬头。
不是看火把,是看镜头。直直地,穿过几十年的雨,穿过平板玻璃,看林桐。
眼神是空的,但嘴角有个笑。不是嘲,是“等到了”。嘴一动,露出一点被烟熏黄的牙。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指镜头,再指自己身后那圈竹。最后,把那只沾泥的手,在镜头前一晃——
画面卡住。停在骨竹顶上:那截没钉死的空管里,塞着半张纸,纸边露两个字,是朱砂:
“林桐”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被雨冲淡的:他老家寨子的名。不是“湖南”,是“X溪冲”。那个连快递都只写到镇、要自己去取的冲。
林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耳膜里灌了墨。
他投简历,只写了“湖南籍”,连“湘”都没写。面试是视频,袁茂峰在屏那头,问了三个问题:会磨墨吗,怕不怕闷,老家有没有竹。他答:会,不怕,有。没提冲,没提村名,没提外婆坟在后山。谁告诉的?
视频播完,平板黑。黑屏上,慢慢浮出一层反光——是林桐自己的脸。和他身后,VR里,那条黑溪的边上,一根新竹正在“噌噌”往上顶。顶得极快,从溪岸破土,长到一米,两米,顶到馆顶的梁,弯了一下,停。是骨色,节上没纸,只刻了个“十三”,红泥填着。
和视频里那根,位置、歪度、甚至顶上那撮没长开的嫩尖,一模一样。
风又起。这次是回旋。
像有人在破洞墙后头转了个大圈,把气兜回来,往每个人脸上甩。林桐没看竹,看人。他视野(左眼现实,右眼VR叠加)里,像开了慢镜头:
阿凯先有反应。他刚把平板放下,风扫到后颈,他抬手搓,从手肘开始,鸡皮疙瘩一层层往上爬,爬到颈侧,停。他没骂,没笑,是低头看自己手背——盯着看,像在确认皮还在不在。指关节有点抖,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第三次松开时,他抬眼,看了下头顶的灯,眼神是空的,像刚从水底探出头,还没适应光。
小鹿在监视器后。风到她时,先是右眼一红,没声,泪直接滚下来,顺着眼角那颗痣往下,到下颌,要掉不掉。她抬手抹,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滴,抹到嘴角,没擦,就那么含着。然后她张了下嘴,没出声,是哼。哼的是刚才调子的尾音,“哟——”,只半截,哑,走调,她自己没察觉,哼完缩了下脖子,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
老余在升降台边缘坐着,腿垂着。风拍他脸,他先眯眼,再咧。
不是冷笑,不是吓的。是特别松弛的、看脱口秀那种笑。嘴角往两边扯,露上牙,再往下,连法令纹一起打开,最后下巴一抬,笑出一点气声。镜头(林桐右眼里的构图)给到特写:牙露几颗,左边犬齿略歪,笑到一半停顿,下颌往左一收——和袁茂峰平时笑的“模子”完全一样。不是像,是“同款”。他笑完,转头看小满,小满没看他,盯着溪。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短,收得快,像把什么关回肚子里。
林桐最后看自己。
风灌进衬衫领口,从锁骨往下走,走到“九”字那块淤(已经变成淡紫带黄边),停住,往里顶了一下。他没打冷战,是“空”。左小指自己抬起来,不是抖,是“指”:对着风来的方向,竖着,比“1”,再变“2”,最后定在“13”——四指扣,小指直。像在点人数,也像在点自己剩下的指头。
VR里,那片竹海已经连成片。风一过,整片往同一个方向倒,倒的弧度里,能看见骨竹的顶,在晃。晃的节奏,和老余刚才笑的节奏,卡在一条线上。